布考斯基小说:十二只不肯正常交配的飞猴

By 黑梦骑士 at 2026-09-09 20:43 • 3次点击
黑梦骑士

门铃响了。我打开了门边的小窗。夜幕已经降临。“外面是谁?”我问道。

有个人走到窗前,但我看不清他的脸。我的打字机上点着两盏台灯。我砰地一下关上了窗,可外面还在讲话。我坐回打字机前,外面还是讲个不停。我猛地跳了起来,扯开了门,对外面大吼:

“你们这群傻逼!别来烦我!!”

往外看去,一个人坐在台阶底下,另一个正在撒尿。他站在门廊的边缘,冲着左侧的灌木丛尿着。他的尿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线,往空中冲去,接着落在灌木丛中。

“嘿,这家伙往我的灌木丛撒尿!”

那家伙笑了,却还继续尿着。我一把揪住他的裤子,把他提了起来。把他,还有那泡没撒完的尿,从灌木丛顶上扔了过去,扔进了夜色之中。他没再回来。另一个家伙说道,“你干嘛把他扔出去?”

“我乐意。”

“你喝醉了。”

“喝醉?”我问道。

接着,他走过街角不见了。我关上门,重新坐回打字机前。好吧,先写个疯狂的科学家,他教会了猴子飞行。他有十一只猴子,每只都装着一对儿翅膀。这些猴子飞的很不错,科学家甚至教会了他们比赛,绕着那些标塔飞。嗯,对,就这样写。这个故事我得好好写。还得有性交,想让小说销量高,就得往里面塞性交!越多越好。那还是设定成12只猴子吧,六只公的,六只母的。好了。它们出发了。比赛开始。它们绕过了第一座标塔。可我该如何让他们干起来?我已经两个月没卖出去一篇小说了。我他妈当初就该继续待在邮局。好吧。它们继续飞,绕过第一座标塔。也许干脆让他们飞走得了,就在一瞬间。这样如何?它们飞到华盛顿,在国会大厦附近转悠,往行人头上拉屎,撒尿,把自己的粪便涂满白宫。能不能让其中一只在总统头上拉泡屎?算了,这有点过分。那就让他们往国务卿头上拉吧。然后领导下令,把他们打下来,这下悲剧了。可是,还没写性交呢。好吧,好吧,我想想怎么塞进去。让我想想。好,十只猴子被打了下来,可怜的小东西。只剩下两只。一只公的,一只母的。政府怎么也找不到他俩。后来有天晚上,一个警察从公园里走过,它们就在那儿,最后那两只,身上绑着翅膀,正干得昏天黑地。警察走了过去。公猴听见动静,转过头,抬眼看了看,冲他咧出一个傻乎乎的猴笑,下身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然后他把头转了回去,继续干着。警察一枪轰掉了它的脑袋。我是说,猴子的脑袋。母猴厌恶地把公猴从身上甩了下去,站了起来。作为一只猴子,她可真挺漂亮。那么一刹那,警察想到,也许——可以——算了,猴子下身应该挺紧的,而且可能还会咬人。就在他琢磨这些的时候,母猴转过身,开始飞走。她刚飞起来,警察便举枪瞄准,一枪打中了她。她掉了下来。他跑过去,发现母猴受了伤,但还没死。警察看了看周围,把母猴抱了起来,接着掏出了自己的家伙,试着往里面塞。不行。只能进去个头。妈的。他把她扔回地上,把枪顶在她脑袋上——砰!结束了。

门铃又响了。

我打开了门。

三个家伙走了进来。总是这些人。

从来没有女人在我的门廊上撒尿,女人也几乎从来不来找我。这种情况下,我上哪儿去找关于性的点子?我都快忘了那事儿怎么干了。不过人家都说,就和骑自行车一样,学会了就忘不了,而且比自行车还记得牢。

是疯子杰克,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家伙。

“嘿,杰克,”我说,“我还以为把你甩掉了。”

杰克只是坐了下来,那两个家伙也坐了下来。杰克答应过我,再也不来找我。可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酒里,所以他的保证也值不了几个钱。他和他妈住在一起,假装自己是个画家。我认识四五个这样的家伙,不是跟老妈住在一起,就是靠老妈养着,一个个还都自命天才。而且这些当妈的全都一个样:“噢,纳尔逊的作品从来没人肯收。他太超前了,这个时代还理解不了他。”可假如纳尔逊终于有幅画被画廊挂了出来:“噢,纳尔逊这星期有幅画挂在华纳—芬奇画廊呢。他的天才终于得到承认了!那幅画他开价四千美元。你觉得是不是太贵了?”纳尔逊,杰克,比迪,诺曼,吉米,还有凯蒂娅。妈的。

杰克穿着蓝牛仔裤,光着脚,没穿衬衫,只套了件汗衫,身上随便披着一条棕色披肩。其中一个家伙留着胡子,不停地傻笑,不停地脸红。另一个是个胖子,看着像条水蛭。

“你最近见过博斯特吗?”杰克问。

“没有。”

“给我来罐啤酒。”

“不给,你们这些人一来就把我的酒全喝光,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留我一个人干瞪眼。”

“行吧。”

他一下跳了起来,跑出去,从门廊椅子的坐垫底下摸出一瓶酒。原来他早就把酒藏在那里了。他走了回来,拧开瓶盖,对着瓶子灌了一口。

“之前我在威尼斯,和一个妞在一起,手里还有100颗彩虹。我以为看到警察了,就带着那个妞和100颗彩虹跑到了博斯特家。‘快开门!让我进去!我身上有100颗彩虹,警察就在我屁股后头!'博斯特把门关上了。我一脚把门踹开,带着那个妞冲了进去。博斯特正趴在地板上,给一个家伙打着手枪。我带着那妞冲进浴室,把门锁上。博斯特过来敲门。‘你敢进来试试!’我和那个妞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我们在里面干了两回,给自己找点乐子,然后走了出去。”

“你把那些彩虹扔了?”

“当然没有,是虚惊一场。但博斯特可气坏了。”

“妈的,”我说,“博斯特从1955年以后就没写出过一首像样的诗。他还靠他妈养着。请原谅我的粗鲁。但是我说真的,他整天除了看电视,就是吃那些精致的小芹菜、小青菜,再穿着脏内裤沿海滩慢跑。以前他跟那些年轻男孩住在阿拉伯的时候,倒还是个不错的诗人。可我没法同情他。赢家就得从头赢到尾。就像赫胥黎说的——我是说阿道司·赫胥黎——‘任何男人都能成为一个……”

“你最近怎么样?”杰克问道。

“除了退稿,什么也没有。”我说道。

旁边的家伙开始吹他的笛子。而那条水蛭就坐在那里。杰克举起了他的酒杯。加利福尼亚,好莱坞,夜色真美。这时,住在我后面那个院子里的家伙喝醉了,从床上摔了下来。动静还挺大,但我已经习惯了。那个院子住的所有人,我都习惯了。他们一个个都窝在自己的屋里,拉着窗帘,中午才起床。他们的车就停在外面,落满灰尘,轮胎一点点瘪下去,电瓶里的电也逐渐耗尽。他们喝酒嗑药,看不出他们靠什么过活。我喜欢他们,他们从不来烦我。

那家伙爬上了床,又摔了下来。

“你这个蠢货,”只听见他对自己说,“给我滚回床上去。”

“什么动静?”

“住在我后院的那个家伙。他很孤独。偶尔会喝点啤酒。他妈妈去年死了,给他留下了2万块钱。他整天坐在屋子里打手枪,看电视转播的棒球比赛和牛仔枪战电影。他曾经在加油站工作过。”

“我们要走了,”杰克说,“和我们一起吗?”

“不去。”

他们解释了一通,好像跟《七角楼》有什么关系。他们要去见一个跟《七角楼》有点关系的人。不是作者,不是制片人,也不是演员。是另外什么人。

“嗯,不去。”我说。然后他们全都跑了出去。真是幅美景。

然后我又坐回去写猴子的故事。也许我还能把这猴子的故事润色一下。怎么让12只猴子同时干起来?对,就这样办。可怎么弄?为什么要这么弄?想想伦敦皇家芭蕾舞团。十二只猴子一边飞,一边跳芭蕾。只是演出以前,有人得给它们来点“西班牙苍蝇”。不是给芭蕾舞团。是给猴子。可“西班牙苍蝇”只是个传说,不是吗?好,那就再让一个疯狂科学家登场,手里有真正管用的“西班牙苍蝇”!不,不行,老天啊,我怎么就是写不好!

电话响了,我接了起来。是博斯特。

“喂汉克?”

“怎么了?”

“我得长话短说。我破产了。”

“嗯嗯。”

“我的两个赞助人都没了。股市和美金。”

“嗯嗯。”

“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我要离开威尼斯了。我在这儿混不下去。我要去纽约。”

“你说哪儿?”

“纽约。”

“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

“嗯,如你所见,我已经破产了,我觉得我能在纽约闯出点名堂。”

“当然杰瑞。”

“失去那两个赞助人是我这辈子遇到最好的事情。”

“真的吗?”

“现在我又有斗志好好干一场了。你听说过那些在海滩边上腐烂的人吧。我在这儿干的就是这个:腐烂。我得离开这里。而且我什么也不担心。除了那几个箱子。”

“什么箱子?”

“那几个箱子我怎么也收拾不好,所以我妈要从亚利桑那州过来,在我不在家的时候住进去。反正我最后还是会回来的。”

“好吧杰瑞。”

“不过去纽约以前,我要先去一趟瑞士,也许还会去希腊。然后再回纽约。”

“好的杰瑞,保持联系!听到你的消息很开心。”

然后我又开始回去写我的猴子小说。十二只会飞的猴子,干起来。到底怎么才能做到?十二瓶啤酒已经没了,我从冰箱里找出备用的半品脱苏格兰威士忌。我往杯子里倒了三分之一威士忌,再加三分之二的水。我他妈当初就该继续待在邮局。可就算现在这样,你至少还有那么一点机会。只是得让那十二只猴子干起来。要是生在阿拉伯,当个赶骆驼的小子,连这点机会都没有。所以得振作起来,让那些猴子干起来。老天爷还是赏给你了一些才华的,而且你又没生在印度,那地方随便一找就能找到24个小子,只要他们会写字,个个都能把你写趴下。嗯,也许没有二十四个,也许正好是十二个。

我喝光那半品脱威士忌,又喝了半瓶酒,上床睡觉,把这事忘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门铃响了。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黑人姑娘,还有一个戴无框眼镜、看起来傻乎乎的白人小子。他们告诉我,三天前在一个聚会上,我答应过要跟他们一起去划船。我穿好衣服,跟他们上了车。他们把车开到一栋公寓前,一个黑头发的小子走了出来。“你好,汉克。”他说。我不认识他。看来那天聚会上我也见过他。他给每个人发了一件橙色的小救生衣。等我再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到了码头。我已经分不清哪儿是码头,哪儿是水了。他们扶着我走下一架摇摇晃晃的木头玩意儿,那东西通到一个浮动码头上。那木头玩意儿的底端离码头还有三英尺左右,他们把我扶了下去。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我问,“有人带了酒吗?”我跟错人了,他们都没有带酒。然后我已经坐进了一条租来的小划艇,不知道谁给它装了台半马力的发动机。船底全是水,还有两条死鱼。我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他们倒认识我。行吧,行吧。我们朝海上开去。我吐了。我们经过了一条漂在水面附近的吸盘鱼。吸盘鱼?我想。一条吸盘鱼缠在一只飞猴身上。不行,这么写太烂了。我又开始吐了起来。

“大作家最近怎么样?”坐在船头那个看起来傻乎乎的人问,就是那个戴无框眼镜的家伙。

“什么大作家?”我问。我还以为他说的是兰波,虽然我从来没觉得兰波算什么大作家。

“你啊。”他说。

“我?”我说,“哦,挺好的。我想明年去希腊。”

“什么蜡?往你屁股上抹的蜡吗?”

“不,往你屁股上抹的。”

我们朝海上驶去。康拉德就是靠大海混出的名堂。去他妈的康拉德。我宁愿待在1970年的好莱坞,在一间黑漆漆的卧室里喝波本酒兑可乐,或者你读到这篇东西的那一年,不管那是哪一年。那一年,十二只猴子的群交终究没有发生。发动机轻快地窜动,啃咬着海水。我们一路颠簸,朝着爱尔兰驶去,不,是太平洋。接着我们一路颠簸,又朝着日本前行。不管了,去他妈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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