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温暖又有点忧郁的一篇布考斯基
《十次打手枪》
桑切斯这个老家伙是个天才,可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去拜访他总是令人开心。我跟大多数人在房间里呆上五分钟就累的够呛,而桑切斯通过了我的考验。我可是很有“考验力”的,嘿嘿嘿嘿。总之,我时不时会去拜访他,去他那栋亲手盖起来的两层破屋。屋里的水管是他自己装的,还从高压电线上接了根线来蹭电用。电话也是他自己接的,线路从地下接到邻居家的电话线上。不过他跟我解释说,长途电话或者市外电话他可不能打,不然就会暴露自己这种“浑水摸鱼”的行径。他还跟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她话不多,喜欢画画,性感地走来走去,和他做爱——当然,他也和她做爱。这块地他没花多少钱。虽然这里离洛杉矶有些距离,不过你也可以把这看成一个优点。他整天坐在电线、《大众机械》杂志、录音设备,还有一排又一排摆满各种书的书架中间。他说话简洁,从不粗鲁,幽默,富有魅力。他写的很好,可对名声毫无兴趣。极少数时候,他会从自己的洞穴里钻出来,跑到某所大学去朗诵他的诗。据说等他念完以后,那里的墙壁、常春藤,还有女大学生们,都会一连几个星期颤个不停。他录了一万盘磁带:谈话,声音,音乐……无聊的,不无聊的,寻常的,或是别的什么。墙上布满了照片、广告、画、石块、蛇皮、头骨、干掉的避孕套、烟灰、银子,还有星星点点的金粉。
“我感觉快撑不住了,”我对他说,“同一份工作我干了十一年。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时间像一坨湿了的屎从我的身上滑过。所有人的脸在我的眼前化作了一个个巨大的0,叽叽喳喳的没完,无脑地笑着。我不是自命清高,桑切斯,可有时候这一切真的像一场恐怖片。最后的出路好像除了死只有发疯。”
“神智正常本身就是一种缺陷。”他说着,把两颗药片丢到了嘴里。
“老天啊。我是说,现在好几所大学都在讲授我的作品,还有个教授正在写研究我的书......我的作品也被翻译成好几种语言......”
“我们都一样。你老了,布考斯基,你开始变得软弱了。别丢了你那股狠劲。要么死亡,要么胜利。”
“好的,元首。”
“提他也不无道理。”
“像他那样,赌的大输的也多。”
“反过来就会泯然众人。”
“唉,他妈的。”
“嗯嗯。”
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会儿他开口对我说:“你可以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谢了老兄,不过我还是想先给自己打打气。”
“随你。”
他头顶上方挂着一块黑牌子,上面用白色印刷字贴着:
“一个男孩从未哭泣,也从未飞奔过一千个金。”
——达奇·舒尔茨,临终遗言
“对我来说,大歌剧是最好的。”
——阿尔·卡彭
“先生,不必害怕那只乌龟。”
——莱布尼茨
“再也没有了。”
——骑牛的格言
“警察的客户,就是电椅。”
——乔治·杰塞尔
“一件事上耍滑头,
件件事上耍滑头。
我没见它公平过。
你也不会。谁都不会。”
——巴克特探长
“阿门,是数字的影响。”
——皮科·德拉·米兰多拉,《卡巴拉结论》
“靠勤奋换取成功,是农民的理想。”
——华莱士·史蒂文斯
“除了狗屎
以外,就数我的屎最好闻。”
——查尔斯·布考斯基
“此刻,色情作家们已经聚集在火葬场。”
——安东尼·布卢姆菲尔德
“自发性的格言——单身汉自己磨自己的巧克力。”
——马塞尔·杜尚
“砍不断的手,就去亲吻它。”
——图阿雷格谚语
“想当年,我们都很聪明。”
——圣文森特海军上将
“我的梦想,是把她们从自然手中拯救出来。”
——克里斯汀·迪奥
“芝麻开门——我要出去。”
——斯坦尼斯瓦夫·耶日·莱茨
“一码尺并没有说,被测量的东西就是一码长。”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
啤酒喝得我有点上头了。“嘿,我喜欢最后的这句,‘被谋杀的东西不一定非得有一码长。”
“我觉得你这句还更好。不过人家原句不是这样说的。”
“行吧。粑粑怎么样了?那名字就是小孩说‘屎’的叫法。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比她更性感的女人。”
“不是粑粑,是卡卡。据我所知。最开始其实是源于卡夫卡。她以前喜欢卡夫卡,我就叫她‘卡夫卡’。后来她就把名字改成了‘卡卡’。”
他站起来,走到一张照片前。“过来,布考斯基。”
我随手把啤酒罐扔进垃圾桶,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桑切斯问。
我看着那张照片。拍得很不错。
“嗯。看上去像个屌。”
“什么样的?”
“很硬的,很大的一根。”
“其实这是我的。”
“所以呢?”
“你没注意到吗?”
“什么?”
“精液。”
“我看到了,就是没好意思说。”
“为什么不说,你他妈怎么回事?”
“我不明白。”
“我是说,你到底看没看到那些精液?”
“你到底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照片里的我正在打手枪!!你难道不明白这一刻多难拍到吗?”
“这有什么难的,桑切斯?我经常干呢。”
“哎呀,你这头笨牛!我是说,我在相机上拴了根绳子,弄了个机关。你知不知道完成这一整套动作有多麻烦?我得一动不动待在焦点里,同时射精,还得触发相机快门。”
“我打手枪用不上照相机。”
“哪个男的用的上?你还是没理解我的点。就你这智商,居然还有人把你的作品翻译成德语、西班牙语、法语……我他妈真是想不明白。你听着,你知不知道,就这么一张简简单单的照片,我整整拍了三天?你知道我得打多少次手枪吗?”
“四次?”
“十次!”
“我的老天爷,那卡卡呢?”
“她挺喜欢我这张照片的。”
“我是说......"
“老天啊,你纯真成这样,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和你交流了!”
他转身走回去,又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周围还是那些电线、钳子、译稿,还有他那本巨大的《苦涩跳跃》笔记本。黑色封面上粘着希特勒的鼻子,后面是柏林地堡的轮廓。
“我最近正在写个东西,”我对他说,“写我跑去采访一位伟大的作曲家的故事。他喝醉了。我也喝醉了。还有个女佣。我们一直喝酒。他凑过来对我说:‘温顺的人有福,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
“然后呢?”
“然后他对我说。‘翻译成人话,就是只有蠢人最能坚持。’”
“有点烂,”他说,“不过对你来说也算可以了。”
“可我不知道这故事接下来该怎么写。我让那个女佣穿着一件短得要命的东西走来走去,可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作曲家喝醉了,我也喝醉了,她就在那儿走来走去,屁股一晃一晃地,性感得要命……可我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写。我想过,要不拿皮带扣狠狠抽那个女佣一顿,然后再给作曲家吹箫,也许还能把这故事救回来。但是我从来没给男人口过,脑子里也没幻想过,我这个人其实挺传统的......所以这个故事就被我丢在那里,剩了一半儿,再也没写完。”
“每个男的都是基佬,都会给同性吹箫,每个女的都是拉拉。你管那么多干嘛?”
“如果连我自己都不满意,我就写不出好东西。而我不想写些烂玩意儿。”
我们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她从楼上下来了,一头亚麻色的头发,笔直细长,像一根根线。我想,她是第一个我想一口吃掉的女人。
可当她从桑切斯面前走过,桑切斯只是舔了舔嘴唇。她从我身边走过,那一身疯狂晃动的肉,仿佛一颗颗各自滚动的魔法滚珠。如果我形容的不对,就让老天爷亲我的蛋蛋。她就这样摇曳而去,像是被太阳击碎的雪崩。
“你好呀,汉克。”她说。
“嗨,卡卡。”我笑了起来。
她走到桌子后面,开始画她的画。而桑切斯,就坐在那里,胡子黑得比黑人的皮肤还黑。可是他平静,淡然,什么也不说。我开始醉了,说些很难听的话,什么都说。然后我脑子开始发木,嘴里哼哼唧唧,嘟嘟囔囔。“真对不起啊...打搅了你们的...夜晚,你们这帮混蛋,呀,我可是个......杀手......但我谁,谁都不杀...我有...我有品味。老子是,布考......布考斯基!老子的作品,被翻译成了七种语言,老子就是那个唯一的......布考斯基!”
我想再看看那张打手枪的照片,可身子往前一探,结果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是我自己的一只鞋。我有个该死的坏习惯,老爱把自己的鞋脱掉。
“汉克,”她说,“小心点。”
“布考斯基,你没事吧。”他把我扶了起来,“老弟,我看你今天还是住我这儿吧。”
“不!他妈的!我要去参加伐木工舞会!”
等我再清醒过来,已经被人扛在了肩上,是桑切斯。他扛着我往他们的卧室走,你知道,就是他和他老婆做爱的地方。然后他把我放到了床上。他走了,关上了门。我听到了楼下放着我没听过的音乐,还有笑声,是他们两个人的。那笑声如此温和,没有一点恶意。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从来没对任何东西抱有好的期待,无论是运气还是人,到最后,不管是谁都会让你失望。突然,门开了,一道光照了进来。是桑切斯。
“嘿,小布,上好的法国葡萄酒。你小口抿点,对你有好处。你会马上睡着的。开心点。我们不会说我们爱你的,因为那太容易说出口了。你要是想下楼就下楼,咱们一起跳舞,唱歌,聊天,都可以。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给你酒。”
他把酒瓶递给我。我一次又一次举起酒瓶,像在吹一把发疯的小号。透过撕破的窗帘,一小块磨旧的月亮跳了进来。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这里不是监狱,远远不是......
早上我醒来,下楼小便。等我尿完,我看到他们睡在那张狭窄的沙发上。那沙发窄得连一个人都塞不下,可现在睡在上面的又不止一人。他们的脸贴在一起,沉沉地睡着,身体也贴在一起,沉沉地睡着。何必这么肉麻呢?我感到我的喉咙微微一紧,一种充满爱意的自动变速器向我传递着忧郁。他们拥有爱...他们一点没有讨厌我....他们甚至还给予我祝福......
我走了出去,压抑着,悲伤着,感受着,病着,忧郁着,布考斯基着。老去,目睹星光里的太阳,我的上帝,到达最后的角落,听到最后一声午夜的爆鸣......冷冰冰的C先生,大H,玛丽玛丽,干净的像墙上的虫子。十二月的热气中,一张脑网横过我永恒的脊椎,慈悲着,像凯鲁亚克死去的婴儿,横躺在墨西哥的铁轨上,在那永恒的七月,在一座座吮吸着的墓碑……我把他们留在那里,他们的那里,那个天才和他的爱人,他们比我更好。可意义本身呢,排泄,变形,被一点点磨平,直到,直到我把这些写了下来,独自一人。我漏掉了很多(因为我干了一些正常、疯癫又快活的事情,已有很多强大的势力威胁了我。)
然后我钻进我那辆开了十一年的老车。
然后我把它开走。
然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这里。
然后在这里,我给你写下一个小小的、非法的关于
爱
的故事
那是我不曾拥有的
爱
但也许,你能明白
你忠实的,
桑切斯和布考斯基。
p.s. 这次热浪没有灼伤我。不要留下太多自己吞不下的东西:爱情,热浪,或是仇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