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楼

（1）

离去前夜，黑暗沉入肺腑。
我言不由衷：嘴上反复吐出安慰
身体却不停发热，预演着抵抗。
火车出发前片刻的停顿
无数人头簇拥，等火车出站
我朝车窗吐一口气
雾从肺腑腾起，不借砖石
在玻璃上分出门楼，街巷与空庭
楼台蜃气，隐隐含腥

车门关紧，呼吸各为其主
二十一世纪的东方快车里
众人杀我，还是我反杀众人？
或许只需咳嗽一声
蜃气的腥臭便散作枪炮
满车人忽然肺腑相闻
同车虽敌亦情亲

这是幻想。我安慰自己
抱紧左肩，紧捏右臂
火车出发，还需要时间…

（2）

恢复，也需要时间…

狂吃头孢不能饮酒的日子
海市蜃楼像泡腾片在大脑里升腾
蜃楼里痛饮百杯cass
泡沫漫过杯沿，一场白色的雪
落在狭窄的土地

张开双臂，拥抱客户
跫然进入梦境
打开自己的心，直至无垠
这样就不会害羞，不会慌张
不会在笑声抵达以前先成为笑料
是酒精，让忧虑的心坦然跃进黑洞
任由重力撕碎淌血的小肠
它让我摘下假面，忍受宿醉的头痛
又让我看到，面具下面
是一场表演的慈悲

那就永远沉醉，在幻想里沉醉
俯仰万物，摇摆如水中的浮萍
最后一口腥臭的蜃气耗尽，整座楼台沉入海底
惘惘然入梦，海星的身上布满了巨大的阴影

（3）

我看到阴影中有一处模糊的源头
它没有形体，却熠熠生辉
在类似呼吸的悸动中
建造起漂浮的楼阁
当我们面向它时，仿佛面向生锈的铜镜
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身影。
海底的利维坦，发出52赫兹的声音
模仿孤独游曳的鲸鱼，诱捕落单的同类
当源头成为一种手段
一切都是手段，也是障碍
病毒带来的肺腑相通，酒精绕过的
自我的羞怯，能利用却不能拥有

巨大的蛤蜊吐出原子的气息
化作华美的房宇，转而便淹没于波涛
蜃楼褪色，碧海磨亮青铜
52赫兹的鲸鱼忽略阴影，继续向前游去
它的声波蔓延，化作可以阅读的象形

（4）

当列车与铁轨发生碰撞
激荡出尖锐的爆鸣
阅读他人便成为可能
我开始集中呼吸
倾听着爆鸣使大厦崩摧
于是我会返回熟悉的环境
将嘴里散发的腥气和不曾拥有的一切
打包塞进倾颓的蜃楼

接着，我打碎了雾气构成的门楼街巷与空庭
吹去了吞吐而出的幻觉的幻觉的幻觉
高耸的蜃楼断裂倒塌，化作满地碎片
强烈的旋风吹来，席卷碎片而至空无
那空无里没有阴影，或隐藏的蛤蜊
吐出的空气只会是空气，不是其他
东方列车也将变成陆地上急行的方舟
它载着我们，坚定而满足地飞奔在铁轨之上
像一颗子弹，击碎未成型的幻梦

走吧，像方舟一样起锚
砍断蜃气的缆绳，驶向真实的黑夜
还需要时间，我明白，还需要时间
一切都需要时间，连等待也需要时间
火车到站，当然也需要时间…

而火车此时依然行进在荒原
那前方的暗夜，是我们未竟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