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考斯基//T骨牛排上的星尘小子

By 黑梦骑士 at 2026-07-19 12:52 • 15次点击
黑梦骑士

T骨牛排上的星尘小子

我的运气又跌到了谷底。那阵子,我因为喝了太多酒,神经紧张得厉害。整天两眼发直,浑身虚弱。我太消沉了,以至于连平常用来混饭吃的发货员或理货员这类工作都懒得去找。所以我去了肉类加工厂,走进了办公室。

“我之前见过你吗?”办公室里的男人问我。

“没见过。”我撒了谎。

两三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我办完了所有入职手续、还做了体检。他们领着我沿楼梯往下走,一直往下走了四层。四周越来越冷,地板上蒙着一层油亮的血迹。地板是绿色的,墙也是绿色的。接着他们告诉我这活儿该怎么干。我的工作就是按下一个按钮,然后墙上的那个洞里便会传来一阵巨响,那声音像一群橄榄球队员撞在了一起,又像大象轰然倒地。接着它就出来了——一大堆血淋淋的死尸。他给我做了一遍示范——你把它拿起来,扔到车上,再按一下按钮,下一个就会运过来。说完他就走了。他一走,我就脱下工作罩衣、安全帽和靴子。发给我的靴子小了整整三码。然后我沿楼梯走上去,离开了那个地方。如今我又回来了,又一次被生活打倒。

“你干这个活,好像年纪大了点吧。”

“我想用苦活儿锻炼一下自己,就像这种实打实的苦活儿。”我撒谎到。

“你吃得消吗?”

“我别的没有,就是有种。我以前打过拳。我跟那帮最牛的拳手都交过手。”

“哦?是吗?”

“是的。”

“嗯…从你的脸上就能看出来。你肯定打过几场恶仗。”

“我的脸不算什么。我以前拳快。现在也快。有几场,我不得不故意倒下。还得装得像真的一样。”

“我一直在看拳击。可我不记得听过你的名字。”

“我打拳用的是另一个名字——星尘小子。”

“星尘小子?我也想不起什么星尘小子。”

“我在南美、非洲、欧洲,还有各种岛上都打过拳。那些偏僻的小镇,我也打过。所以我的工作履历里才会有这么多空白期。我不想在简历上填‘拳击手’,因为别人看了总觉得我是在逗他们玩,要不就是在撒谎。所以我干脆不管那么多了——把那些地方全空着。至于别人怎么想,我他妈根本不关心。”

“好吧。明天九点半来体检。然后我们就安排你上工。你说你想干苦活儿,对吧?”

“那个…要是有别的活儿也….”

“没有,现在没有。说真的,你看起来都快五十了。我都不确定是不是应该用你。我们不喜欢你们这种人跑来浪费我们的时间。”

“我可不是你口中的 ’那种人‘——我是星尘小子!”

“好吧,小子,”他笑着说,“我们会好好地让你——干活儿!”

我不喜欢他说这句话的语气。

两天后,我穿过门禁,走进一间木板房。在那儿,我给一个老头看写着我名字的凭条:小亨利·查尔斯·布考斯基。然后他让我去装卸平台,去找一个叫瑟曼的人报道。我走了过去。一张木长凳上坐了一排男人。他们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个同性恋,或者一个彻底垮掉的废人。

我自认为很不屑地扫了他们一眼,然后拖着我拿手的街头小混混的腔调,慢悠悠地问到:

“哪个是瑟曼?有人让我来找他。”

一个人指了指。

“瑟曼?”

“是我,怎么?”

“我来跟你干活。”

“是吗?”

“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的靴子呢?”

“靴子?我没有靴子。”我说。

他把手伸到长凳下面,拿出一双靴子,递给我。那双靴子又硬又旧,僵直的要命。我穿上它们,还是老样子:小了三个号。我的脚趾被挤得蜷成了一团。

然后,他递给我一件沾满血的工作罩衣和一顶铁皮安全帽。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点了一支烟,或者按英国人的说法:喫了根香烟。接着,他从容而潇洒地一甩手,把火柴扔了出去。

“走吧。”

下面全是黑鬼。当我走到他们面前,他们都盯着我看。他们的眼神,仿佛个个都是激进的穆斯林。我差不多有一米八三,可他们每个人都比我高。就算没有我高,身板也有我的两三倍宽。

“查尔斯!”

“查尔斯,”我心想“查尔斯。和我的名字一样。真不错。”

铁皮安全帽下面,我已经汗流不止。

“带他去干活!”

苍天啊,大地啊,那些甜美轻松的夜晚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种倒霉事不落到那个相信“美国道路”的沃尔特·温切尔头上?我难道不曾是人类学系最聪明的学生吗?到底这是怎么了?

查尔斯把我领了过去,让我站到一辆空卡车前。那辆车停在装卸平台上,足有半个街区那么长。

“在这儿等着。”

随后,几个“黑人穆斯林”推着车跑了过来。车身刷着一层结痂般斑驳、凹凸不平的白漆,那白色活像拿鸡屎调出来的。每辆独轮车上都堆满了小山似的火腿,那些火腿漂在稀薄的血水中。不,它们不是漂在血里,而是沉沉地压在里面,像铅,像炮弹,也像死亡。

其中一个小伙子跳进了我身后的卡车,另一个朝我扔着火腿,我接住,再丢给身后的家伙,他再转身,把火腿送进卡车的深处。火腿一块接一块地飞来,快,快得要命。它们特别重,而且一块比一块更重。我刚把上一块丢了出去,转过身,下一块已经朝我飞来。我知道,他们是想彻底把我打垮。很快,我开始流汗,汗流不止。仿佛有人拧开了我身体的水龙头。我的背开始疼,手腕开始疼,胳膊疼,全身都疼。我的力气只剩下了最后的一盎司,也许比一盎司还要少。我的眼睛开始模糊,却只能强行聚拢意志,再接住一块火腿,把它丢出去。一块来了,丢出去;下一块又来了,再丢出去。猪血溅了我一身。一块块柔软沉重的死亡落在我的手里,发出噗噗的声音。那些火腿摸起来真像女人的屁股。我真想大喊:嘿,你们这帮混蛋到底他妈的想干什么?但是我已经虚弱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块又一块的火腿不断地飞过来,我不停地接肉转身,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像是带着安全帽被钉在架子上的耶稣。可是,他们还在不断推来火腿,火腿,火腿。最后,那些车终于全空了,我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呼吸着昏黄的灯光。那是地狱里的夜晚,虽然我总是喜欢上夜班。

“来吧!”

他们把我带进另一个房间,远处墙壁的高处开着一个巨大的洞口,半空中吊着一头头被切成两半的阉牛。对。每个钩子上都是整牛,四条腿都在。其中一头牛被钩子吊着,从洞口缓缓移了出来。它刚刚被人谋杀。那头牛刚好停在了我的头顶,它被挂在钩子上,悬在空中。

我心想,他们一定刚刚才杀了它,这倒霉的牛。可他们怎么分得清一个人和一头牛?他们怎么分辨我不是一头阉牛?

“好!——把它荡起来!”

“荡起来?”

“对——和它一起跳舞!”

“啥?”

“老天爷啊!乔治,过来!”

乔治走到了那头死牛下面。他一把抓住它。一。他向前跑。二。他向后退。三。他猛地向前冲出很远。那头牛几乎与地面平行。有人按下一个按钮,他便把它送进了轨道,送往了全世界的肉类市场。在下午两点,他把它送给全世界那些爱聊八卦、脾气暴躁、无事可做、蠢到家的家庭主妇。她们穿着舒适的家居罩衣,懒洋洋地抽着沾满红色唇印的香烟,心里不会有一丝波澜。

他们把我放到了下一头阉牛身下。

一。

二。

三。

我接住了,那死去的尸骨抵着我存活的血肉,骨头的重量深深切入我的身体。我想起了瓦格纳的歌剧;我想到了冰镇啤酒;我想起了一个性感的娘们儿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双腿交叉。而我手里拿着酒,不紧不慢地朝着她靠近,和她聊天,穿过她身体里那空洞的思想。就在这时,查尔斯吼道:“把她挂进卡车!”

我朝卡车走去。我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就在美国校园里学到了一个道理:失败是一种耻辱。我知道自己绝不能让那头牛掉到地上,那样大家就会知道我是个孬种,根本不算男人。而一个孬种什么也不配拥有,只配被人冷笑、嘲弄和殴打。在美国,你只能做一个胜利者,没有任何退路。你还得学会为毫无意义的事情打架,并且不能质疑。况且,如果我把牛弄掉了,可能还得再把它捡起来,它会被弄脏,我可不想让它变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们不想让它变脏。

我把它弄进了卡车。

“挂起来!——”

车顶垂下的钩子像是一根没有指甲的拇指。我让牛尸下端向后滑,转而去托它的上端,把牛身上端一次又一次地往钩子上顶。可那钩子就是扎不进去。“妈了个巴子!!!”全都是筋膜和肥肉,太韧了,韧得要命。

“快点!快点!”

我使出了最后一点余力,钩子终于扎了进去。钩子终于穿了出来——那景象美极了,简直是个奇迹。那头牛独自挂在那里,完全离开了我的肩膀。它挂在那里,等着那些家居裙和肉店的闲言碎语。

“往前走!”

一个二百八十五磅重的黑鬼,傲慢,精悍,冷酷,杀气腾腾。他走了进来,啪的一下把他的肉挂了上去,然后低头看着我。

“你待在队伍这里!”

“行,老大。”

我走在他前面,继续向前。下一头牛正在等我。每装好一头,我都觉得自己再也对付不了下一头了。可我一直对自己说:

最后一头
这是最后一头 了
然后我就不干了
操他妈的

他们都等着我滚蛋。他们以为我没看到,可我看见了他们那些眼神,那些窃笑。我不想让他们赢。我又朝一头牛走去,像一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已经过气的选手,发动最后一次猛冲——扑向那堆死肉。

两个小时过去了,接着有人吼道:“休息!”

我撑过来了。休息十分钟,喝点咖啡。他们休想让我滚蛋。我跟在他们身后,朝一辆刚停下来的餐车走去。我看见咖啡的热气在夜晚升腾,电灯下面摆着甜甜圈、香烟、咖啡蛋糕和三明治。

“嘿!你!”

是查尔斯,和我同名的查尔斯。

“咋了?查尔斯”

你休息之前,得先上那辆卡车,把它开出去,挪到18号位。

那正是我们刚装完的卡车,足有半个街区那么长的那辆。而十八号装卸位在货场对面。

我勉强打开车门,爬进驾驶室,里面是一张柔软的皮座椅,它舒服得要命。我知道,如果不拼命抵抗睡意,我很快就会睡去。我又不是卡车司机。我低头一看,下面像是有半打换挡杆,还有刹车、踏板之类的一堆玩意儿。我拧了拧钥匙,好歹让发动机响了起来。接着,我胡乱摆弄着踏板和换挡杆,直到卡车终于动了起来。然后我开着它横穿货场,到了十八号位。一路上我都在想——等我回去,那辆餐车肯定已经走了。对我来说,这是一场悲剧,一场真正的悲剧。我停好卡车,熄了火,坐在那里享受着那张皮座椅柔软的美好。然后我打开车门,下了车。我一脚踩空,没踩到踏板,或者本该在那儿的什么玩意儿。我穿着血淋淋的罩衣、戴着那顶该死的铁皮帽,像中枪一样摔到地上。一点也不疼。我根本感觉不到疼。我刚爬起来,就看见餐车开出大门,沿街远去。我看见他们一边笑,一边点着烟,往装卸平台走去。

我脱下靴子,脱下罩衣,摘下铁皮帽。然后走向货场入口处的木板房。我把罩衣、安全帽和靴子甩过柜台。老头看着我:

“什么?这么好的工作你也要辞?”

“让他们把两小时的工钱寄给我。要不就叫他们把工钱塞进屁眼里。我他妈的不在乎!!”

我走了出去,穿过街道,走进一家墨西哥酒吧,喝了一杯啤酒,然后坐公交车回了住处。美国的校园又一次击败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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