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写的巨好的布考斯基小说

By 黑梦骑士 at 2026-07-09 21:16 • 4次点击
黑梦骑士

《镇上最美的女人》

卡斯是五姊妹中最小的,也是最美的一个。她是镇上最美的女孩,有一半印第安的血统,身体柔软而奇异,像蛇又像火,还有一双能与之相配的双眼。她是一团流动的火,也是一个灵魂被塞进了无法容纳她的躯体。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像丝一样,随着她的身体移动,旋转。她的精神状态要么极度昂扬,要么极度低落。对卡斯来说,没有中间状态。有人说她疯了,但那不过是些乏味的人。那些庸才永远不可能理解卡斯。在男人眼里,她不过是一台性爱机器,她到底疯没疯,男人们根本不在乎。而卡斯呢,跳舞,调情,亲吻那些男人。可是,除了偶尔的几次例外,每当真有人要和卡斯上床,她总会不知怎么地溜走,躲开那些男人。

她的姊妹指责她糟蹋了自己的美貌,也责怪她不动脑子。但卡斯有头脑也有灵魂。她画画,她跳舞,她唱歌,她用黏土做手工。只要有人受了伤,无论是伤在灵魂还是肉体,卡斯都为他们深深地悲痛。她的头脑只是与众不同,只是不够实际。她的姊妹们嫉妒她,因为她总能吸引她们的男人。她们也很生气,因为她们觉得卡斯并没有好好利用这帮男人。她有个习惯——对那些丑男人格外友善,而那些英俊的帅哥反而让她反感——“真没种”她说,“真没劲,他们全靠完美的小耳垂和精致漂亮的鼻孔混饭吃。只有外表,没有一点内涵…”她脾气暴的要命,有些人干脆称她为疯狂。

她的父亲死于酗酒,母亲抛下了几个女儿,选择了离家出走。几个女孩投奔了亲戚,亲戚又把她们送进了修道院。在修道院的日子并不快乐,尤其是卡斯,她比几个姊妹更不好过。女孩们嫉妒卡斯,卡斯也基本和她们都打过架。她的左臂布满了剃刀刮痕,那是两次打斗中自卫留下的印记。她的左脸有一道消不掉的伤疤,可那道疤非但没有削弱她的美丽,反而把她的美衬得更加醒目。

她从修道院被放出来的几个晚上之后,我在西区酒吧遇见了她。因为年纪最小,她是姊妹里最后一个被放出来的。她就这么走了进来,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大概是镇上最丑的男人,也可能正因如此,她才坐到我的旁边。

“喝一杯?”我问。

“行啊,喝呗。”

那天晚上我和她的谈话没什么特别。真正特别的,只是卡斯身上散发的那种感觉。她选择了我,事情就这么简单。没有压力。她喜欢喝酒,而且喝了很多杯。她看上去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但他们还是照样给她上酒。也许她有张假证件?我不清楚。不管怎样,每次她从洗手间回来,又坐到我旁边,我确实会感到一点骄傲。她不仅是镇上最美的女人,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之一。我用手臂搂住她的腰,吻了她一下。

“你觉得我漂亮吗?”她问我。

“漂亮,当然漂亮,可你身上还有些别的东西……你不只是长得漂亮……”

“人们总是因为我漂亮就指责我。你真的觉得我漂亮吗?”

“漂亮这个词配不上你。它没法儿彻底概括。”

卡斯把手伸进手提包里。我以为她要拿手帕,没想到拿出来的却是一根长长的帽针。我还没能拦住她,她就把那根长帽针横着穿透了自己的鼻翼,就在鼻孔的上方。我感到一阵反胃与恐惧。

她看着我笑了。”现在你还觉得我漂亮吗?哥们儿,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拔出帽针,用手帕按住流血的地方。有几个人看见了这一幕,包括酒保。接着,酒保走了过来:“听着,”他对卡斯说,“你要是再闹一次,就只能请你出去了。我们不想看你这出闹剧。”

“去你妈的吧。”卡斯说

“你最好让她老实点,”酒保对我说。

“她会没事的,”我说。

“鼻子是我的,”卡斯说,“我想拿我的鼻子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我说,“我也会疼。”

“你是说,我把针扎进自己鼻子里,会让你也疼?”

“是,会疼。我是认真的。”

“好吧,我不会再干了。别难过。”

她吻了我,吻的时候还咧嘴笑着。同时,把手帕按在自己的鼻子上。酒吧打烊后,我们去了我的住处。我那儿还有些啤酒,我们能坐在一起聊天。正是在那时,我意识到,她其实充满善意、很懂得关心别人。她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了自己的本性。可与此同时,她又会突然跳回那种狂野、混乱、语无伦次的状态,像一个疯子,一个美丽而有灵性的疯子。也许某个男人,某件什么事,就会把她永远毁掉。我希望毁掉她的,不会是我。

我们上了床。关了灯。卡斯问我:“你什么时候想做?现在,还是早上?”

“早上吧。”我转过身去。

早上我起床,煮了两杯咖啡,给床上的她端了一杯。她笑了。“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晚上会拒绝这事的男人。”

“无所谓,”我说,“我们又不是一定要做。”

“不,等一下,我现在想做了。让我稍微洗漱一下。”

卡斯去了浴室,不一会儿她出来了,看上去十分美妙。她长长的黑发闪着光,她的眼睛和嘴唇也闪着光,还有她那发亮的……她平静地展示着自己的身体,把它当做是个很好的东西。接着,她便钻到了床单下面。

“来吧,小情人。”

于是我也钻了进去。

她放纵地吻着我,但并不急促。我让双手滑过她的身体,穿过她的长发。我压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很热,很紧。我开始放慢动作,想要这一刻持续得更久。她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这他妈有什么关系?”她问。

我笑了,然后继续。完事之后,她穿好衣服,我开车把她送回了酒吧。然而我发现,我很难忘掉她。那阵子我没工作,一直睡到下午两点,才起床看报纸。我正在浴缸里,她拿着一片大叶子走了进来——一片象耳叶。

“我就知道你会在浴缸里,”她说。“所以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好把你那玩意儿遮起来。自然男孩。”

她把那片象耳叶丢到了我的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浴缸里?”

“我就是知道”

几乎每天,卡斯都会在我泡澡的时候出现。时间并不固定,但她很少扑空。而那片象耳叶也总会出现。然后我们做爱。

有那么一两个晚上,她打来电话,叫我来拘留所把她保释出去——因为她喝醉了,还跟人打架。

“这群婊子养的”她说,“就因为给我买了几杯酒,就想脱我的裤子。”

“一旦你接受了一杯酒,你就给自己惹了麻烦。”

“我还以为他们对我这个人感兴趣,而不是馋我的身子。”

“我对你感兴趣,也馋你的身子。但是我怀疑大多数男人只能看到你的肉体。”

之后六个月,我离开了小镇,在外面鬼混了一阵,才又回来。我一直忘不掉卡斯。可我们之前好像吵过一架,我也感觉是时候往前看了。等我回来时,我以为她早就走了。可我在西区酒吧才坐了半个小时左右,她就走了进来,坐在我的旁边。

“好啊,混蛋,你回来了。”

我给她点了杯酒。然后我看着她。她穿着一件高领连衣裙,我从没见她穿过这种衣服。她每只眼睛下面都扎着几根带玻璃头的别针。你能看见的只是别针的玻璃头,但针身已经扎进了她脸里。

“你个傻逼。你想毁掉自己的美貌,是吧?”

“不,这是现在的时髦,你这个笨蛋。”

”你疯了。“

”我想你了。”她说。

“你现在有别的男人吗?”

“没有,没有别人。只有你。不过我现在在接客,一次十块。可你免费。”

“把那些针拔出来。”

“不,这是时髦。”

“这让我很难受。”

“你确定?”

“当然,我很他妈的确定。”

卡斯慢慢把别针拔出来,放进她的手袋。

“你为什么非要跟自己的美貌过不去?”我问,“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自己的美貌,好好地活下去?”

“因为人们以为我只有美貌。可美貌什么也不是,美留不住。你不知道你长得丑有多幸运。因为要是有人喜欢你,你就知道那一定不是只为了美貌。”

“好吧。”我说,“我很幸运。”

“我不是说你丑。只是别人觉得你丑。其实你的脸很迷人。”

“谢了。”

我们又喝了一杯。

“你现在在干什么?”她问

“我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接不上劲。没兴趣。”

“我也一样。要是你是个女人,还能去接客。”

“我想,我不会和那么多陌生人发生亲密接触,那很消耗人。”

“你说的对,那很消耗人,一切都很消耗人。”

我们一起离开了酒吧。街上的人还是盯着卡斯看。她还是那个美丽的女人,也许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美。

我们到了我那儿。我开了一瓶酒,聊了起来。我和卡斯之间,话总是来得很自然。她说一会儿,我听着;然后换我说。我们的谈话自然地往前流动,没有一点勉强。我们好像总能一起发现一些秘密。每当我们发现一个好秘密,卡斯就会笑出声来——那笑声只有她才发得出来。那是从火里生长出来的喜悦。聊着聊着,我们吻了起来,也越靠越近。我们身体发热,于是决定上床。就在那时,卡斯脱下了高领连衣裙,我看见了它——横在她喉咙上的那道丑陋、参差的伤疤。那道疤又大又厚。

“真他妈的该死,你个疯婆娘,”我在床上说,“你他妈的都干了些什么?!”

“有天夜里,我用破酒瓶割过。你不喜欢我了吗?我还美吗?”

我把她拉到床上,吻了她。她推开我,笑了起来。“有些男人付我十块钱,等我脱了衣服,他们又不想做了。我也就没把十块钱还给他们。很好玩。”

“是啊,”我说,“我真是笑得停不下来……”

“卡斯,你这个疯婆娘,我爱你……别再糟蹋自己了。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生命力的女人。”

我们又吻在一起。卡斯无声地哭着,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她那长长的黑发铺在我身后,像一面死亡的旗帜。我们贴在一起,做了一场缓慢、阴郁、又美妙的爱。

早上,卡斯已经起来做早餐。她看上去很平静,也很快乐。她在唱歌。我躺在床上,享受着她的快乐。最后她走过来摇我:“起来,混蛋!往你的脸和老二上泼点冷水,清醒清醒,过来享用大餐!”

那天,我开车带她去了海边。那天是工作日,夏天也还没到,所以海边空旷得美妙。衣衫褴褛的流浪汉睡在沙滩上方的草坪上。另一些人坐在石凳上,共享着一只孤零零的酒瓶。海鸥盘旋着,茫然无知,却又心神不宁。70多岁和80多岁的老太太们坐在长椅上,谈论着出售丈夫留下的房地产——那些丈夫早已被生存的节奏与愚蠢吞噬,死在了漫长的人生挣扎之中。我们四处散步,在草坪上伸展身体,也没有说太多话。空气中弥漫着平静。我开始觉得,就这样待在一起就已经足够。我买了几个三明治、一些薯片和饮料。我们坐在沙滩大快朵颐。然后我抱着卡斯,我们在海边一起睡了一个小时。不知为什么,那感觉比性爱还要美好,那是一种没有任何紧张的融合。当我们醒来,我开车回到我的住处,我做了一顿晚饭。吃完晚饭,我向卡斯提议,和我一起生活。她沉默了很久,看着我,然后慢慢说道:“不。”我开车送她回酒吧,给她买了一杯酒,然后走了出去。

第二天,我在一家工厂找到了一份包装工的工作,接下的一周我都在工作。我太累了,没怎么出去活动,但星期五晚上,我还是去了西区酒吧。我坐在那里等着卡斯。几个小时过去了,我已经喝得很醉。这时,酒保对我说:“关于你的女朋友,我很抱歉。”

“怎么了?”我问道。

“很抱歉。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是自杀。她昨天已经下葬了。”

“下葬?”我问道。她仿佛随时都会从门口走进来。她怎么可能就这样不在了?

“她的姊妹们埋葬了她。”

“自杀?能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吗?”

“她割了自己的喉咙。”

“我明白了。再给我一杯酒吧。”

我一直喝到酒吧打烊。卡斯,五姊妹中最美的女孩。镇上最美的女孩。我勉强开车回到了住处,脑子里一直想着:我本应该让她留下,而不是接受那个“不”字。她的一切表现都说明,她还是在乎我的。可我对这一切太漫不经心,太懒惰,太不在乎了。我活该承受自己的死亡,也活该承受她的死亡。我真是一条狗。不,为什么要侮辱狗呢。我起身找到一瓶葡萄酒,发狂地喝了起来。卡斯,镇上最美的女孩,20岁就离开了人世。

外面有人按响了汽车喇叭,喇叭声非常刺耳,持续不停。我放下酒瓶,冲外面大喊:“去你妈的,你这个傻逼,闭嘴!”

黑夜不断地涌入房间,我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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