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威金奈尔：噩梦之书（1）莫德月光下

（1）
小路旁
潮湿的火堆残骸：
黑色的灰烬，黑色的岩石。
一定有流浪汉曾蹲在这里
他们饥饿，大口啃咬溪水
咀嚼被诅咒的面包
一口口吃掉祝福
细小的树枝
无法燃起温暖他们的火苗

为了她
我停住脚步
聚起潮湿的木头
削出干燥的木屑
几小时前
我曾把她的脸
捧在手心
现在，当我把她交还回去
手却还在拥抱
她在过的空间

我点燃
雨中小小的火
黑色的木头泛红
木头里的报死虫
开始耗散它们的时间
我能看见，那些死去的交叉的枝体
又一次渴求着宇宙
我能听到，湿木中噼啪的爆响
一次次撕裂
相同的拥抱

雨滴想要
浇灭火焰
却落入火中并
被改变
誓言破裂：
土地与水，肉与灵。誓言破碎
又将被重新立下
一次，又一次，在云间，
又将被重新打破
一次，又一次，在大地

（2）

我坐在
火边，坐在
雨中
朝着温暖的火焰低语：
“石头…圣人…光滑的石头…”
有时，我嘶哑地唱起
一首熟悉的歌
我曾用这首歌
安慰噩梦中的女儿

在我的前方
一头黑熊
独坐在它的山坡，摇晃着头
闻着花的气息
闻着雨后的土地
然后，它站起来
把花吃进嘴里，蹒跚而去
在雨中
它的皮毛 闪闪发光

烧焦的油脂
从词语间流出
一个拖长的音符——
爱之音符，在我的舌尖跳动
像郊狼的狂吠
弯折而出
转变成一声哭嚎

(3)

一个圆脸的女婴
在摇篮中醒来
揭开身上
绿色的襁褓
撕碎身上的
细丝和礼服
一朵开放的蓝色鲜花
刚刚出生的她
歌唱的哭泣的她
开启生命旅程的她
她的头发
发芽般生长
牙床含苞待放
迎接着她在这块土地的
第一个春天
雾气缠绕她的脸庞
她把双手
伸进父亲的喉咙
紧抓住他未唱出的歌曲

（4)

都结束了，小家伙
那些在肚子里的翻腾，跳跃
独自一人在羊水中打滚，和你的母亲相伴
在那山丘下面，是你母亲
衰老孤独的肚脐
在记忆中一次次隆起
而你蜷缩漂浮在黑暗里
用膝盖或手肘
抵住湿滑的墙壁
每一次挣动
都在雕刻着世界
脐血的河流
在你的四周嗡鸣

（5）
她的头颅
进入产钳的夹口
世界把她吸出来
一切的存在
从四面八方向她合拢
把她交给离去时
战栗的抓握
缓慢痛苦的收缩
在黑暗里
为她的生命
压出最终的模具

（6）
睁开她
黑色的双眼
瞳仁被黑发衬托的昏沉
大脑顶端的脉轮
沐浴世界之光
把跳动的瞬间拉得漫长
她的脸庞朝下，滑进光中
这一小团
发懵的肉
凝结着神圣的白色胎脂
发着地下生命才有的
星体般的紫光
当他们剪断
她与黑暗的系带
她死去
一瞬间，像煤一样变蓝
四肢颤抖，记忆奔涌而出
当他们攥紧她的脚
把她倒提
她吸入空气
尖叫着唱出
她的第一首歌
然后，她的皮肤变成玫瑰的红色
缓慢搏动的
无羽的手臂
一次次地抓向空无

（7）

当我们的山坡变冷
你不停地哭泣
晃动的摇篮穿过黑暗
那些木头
被刀削出
微笑的弧度
一种比我们的悲伤
更加陌生的悲伤
从另一个世界流出
我曾来到你的身边
坐在你的身旁
为你歌唱
那时你并不理解
但你终究会
在大脑沉默的地带
将我铭记：
一个幽灵般的身影
从鬼魂般的祖先那里走来
在夜里，一直为你唱歌
唱的不是那些
穿过天使明亮发丝的
光明之歌
而是一朵更加黑暗
嘶哑的花朵
在舌头上开放
因为，当莫德的月亮
在最初的夜晚微微发光
射手座躺在
星辰的摇篮中
吮吸宇宙冰冷的初乳
我便悄悄走下河岸
听着存在与消亡中
漫长的窸窣之声
接着，我步下沼泽
看着大地渗出冰冷的条纹
用最初的地下的幽光
碰触着世界
就在那里，我学会了
我唯一会唱的歌。
以后的日子里，
如果你变成了孤儿
你被掏空
失去了所有风中的歌声
失去了光
被诅咒的面包碎片
在你的舌头长久地停留
愿那时，有一个声音
能回到你的身边
从一切将死之物中
幽灵般地呼唤着你：
“姐妹！”
然后，你将打开
这本书
哪怕它是一本
噩梦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