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默斯希尼:清空

By 黑梦骑士 at 2026-06-13 20:58 • 4次点击
黑梦骑士

纪念 M.K.H 我的母亲 1911—1984

她叔叔传授的经验
她也曾教授给我:
劈开最大的煤块是那么容易

只要你找准裂纹,摆对锤子的角度

松弛而迷人的一击之音

回声随即被煤吸收抹除

它教我如何用力敲击,教我如何放松

也教我,在锤子与煤块之间

面对不得不面对的声响。
如今,它继续教我倾听

教我如何在一行行笔直的黑中,敲出富矿

(1)
一百年前掷出的一块圆石
持续朝我飞来,这第一块石头
瞄准着太姥姥,一个“变节者”的额头
小马受惊,骚乱爆发
她蜷缩在马车中。
那是第一个礼拜日,她穿过夹道的敌意
惊恐地疾驰,冲下斜坡
去望弥撒
赶车人扬鞭驱马穿过小镇
穿过满镇“叛徒”的咒骂

叫她“改信者”,“异族人的新娘”
不管怎样,这幅家族的风俗画
还是被我母亲传承
现在她已经离去,留给我的
不是银器或维多利亚式的饰带
而是那块替人开脱、也被开脱了罪责的石头
等着我来安置

(2)

擦得透亮的油毡地板发着光
黄铜水龙头发着光
瓷杯又白又大——
没有破损,配着糖罐和奶壶
水壶鸣响
三明治和司康饼
各就其位,全部出席。
怕黄油融化
就得让它避开阳光。
别把面包屑弄到地上
别跷椅子
别伸长手够东西
别指指点点
别在搅拌时弄出声响

那是新街五号,亡者之地
姥爷从他的座位起身
把眼镜推到干净的光头上
在迷茫归家的女儿敲门前
站起来,迎接她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他们又坐在一起
那间房间
还在发着光

(3)

当其他人都去望弥撒时
我们一起削着土豆
那时,我只属于她
那些土豆打破沉默,一颗颗落下
像焊锡从烙铁上流泪般滴落
冷冷的慰藉摆在我们中间
那些可以分享的东西
在桶中的清水里闪烁。
又一颗落下。
彼此的劳作中
那些愉快的小小水声
把我们带回清醒

所以,当堂区神父在她床边
用尽全力地念着临终祷文时
有人应答,有人哭泣,
我却想起那一刻,她的头俯向我的头
她的呼吸贴着我的呼吸
我们流畅地削皮,把刀一次次浸入水中——
余下的一生,我们再没有如此亲密

(4)

害怕装腔作势
她便装作笨拙
念那些不属于她身份的词,贝托尔——特布来希特。
她总设法念得磕磕绊绊
歪歪斜斜
仿佛词汇念得太过妥帖,
她就会背叛那些同样受阻、
同样笨拙的人

带着较劲多过骄傲的语气
她对我说:你们文化人懂的就是多
所以在她面前,我只好管住自己的舌头
妥帖充分地背叛
我更了解的东西。
在她面前,我说着“中”和“不中”
并体面地退回到错误的语法
这错误让我们亲近
也让我们彼此隔阂

(5)

从晾衣绳上取下的床单
透出一丝凉意
让我怀疑潮气是不是还聚在里面
当我攥住床单的两个角
和她对拉
先沿着布边直着拉,再斜着拉
最后配合着一起抖开
那时的床单像侧风里的帆
发出干透后才有的
噼啪的声响
于是,我们拉平,折叠,手对手
短短的一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确实没发生什么
此前,日日如此:碰触一下然后分开
一拉一收之间,我们再次靠近
在一次次的动作中
我是x,她是o
写进她用拆开的面粉袋缝制的床单

(6)

复活节的第一波狂热
圣周的那些仪式
是我们《儿子与情人》段落的高潮
守夜礼的火,逾越节的蜡烛
手肘挨着手肘,高兴地跪在
教堂拥挤的前排
跟读着经文
和礼仪规程,为授洗礼池祈福

“雌鹿如此渴望溪水
我的灵魂也是如此……”

浸透。擦干。气息吹入水中。
水 圣油 香膏混合。
小油瓶叮当响。正式的焚香礼。
赞美诗人的呼喊被骄傲的接续:

“昼夜之间,我以眼泪作为食粮”

(7)

最后的几分钟,他说了很多
几乎比他们一生中说过的还多
“周一晚上,你会在新街,
我会上去接你。等我走进门,
你会高兴的……对不对?”
他的头俯向她被垫起的头
她已经听不到了,我们却深感慰藉
他低语着,“我的姑娘,我的好姑娘…”
然后她死了,人们不再寻找她的脉搏
我们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围着的那片空间已经被腾空
搬进我们体内,由我们保存。
它穿透了清空后突然敞开的空荡
尖利的哭声被砍倒
一种纯粹的改变在此发生

(8)

我想起自己在一个空间
一圈圈地行走
那里空空荡荡,却完全是另一种源头。
前院的树篱里,桂竹香的上方
那颗繁茂的栗子树失去了它的位置
白色的木屑跳起,跳起,溅得很高
我听到了斧头分明
准确的砍击,树的断裂
与叹息
曾经繁盛的东西轰然倒塌
声音穿过震惊的枝梢和一切的残骸
深深种下,又早已离去
从果酱罐里移进土坑里的
那棵与我同龄的栗子树啊
它的重量和静默
如今变成了一片明亮的虚无
一个蔓生的灵魂
永远沉默,也永远在沉默外
被人倾听


目前尚无回复
登录 后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