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二三事 第二章 上半部分

二三事 第二章 上半部分

当走走和古古再见时，已经是学期结束放假在家乡老公园的一次散步。在假山上的凉亭里，她们聊天。

虽然有半年没见，因为走走在嘉兴上学，而古古在杭州，但她们的聊天从一开始就很深入。因为那些表面的日常生活中随机发生的事情已经在他们微信聊天中都聊完了。走走形容那是像旋转寿司一样的聊天模式，而古古则认为是自助餐厅中的巧克力瀑布机。其实她们表达的本质一样，一次瞬间对永恒的改变。在那次谈话中，古古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内在世界大师。但走走没有告诉她这点。后来在床上，面对古古的责怪，走走说，本以为她知道这一切。

从那次痛哭的睡梦中睡醒，古古似乎就熟练的运用着内在世界。不再像那次出门一样误打误撞的，而是熟练的。她的脖子上一直挂着一个相机。这个胶片机是走走在高中的时候送给古古的，但走走直到那次痛哭过后才真正使用它。因为之前古古不相信未知和黑暗能记录下什么东西。

她并非没试过。刚拿到相机的时候就买了胶卷，准备拍下最后一年的高中生活。不过那卷胶卷一直没拍完，在古古心里觉得，这卷胶卷拍下的和还没拍完的，都不存在。是一种不真实席卷了古朋月。如身体内的器官，只在疼痛时才会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每次按下快门，古古都不相信已经拍下。一开始她怀疑相机是坏的，但一切正常。每次按下快门的感觉让她觉得不真实，不觉得和没按下之前有什么区别。按下快门的声音是陡峭的声音和古古的心跳类似，是不正常的心里不舒服的声音。所以古古放弃了它，虽然她很想拍什么。

走走不玩胶片机，也不玩数码，她不相信这些，也不会有写日记的冲动。她们走在一起，走走看起来更成熟。但在高中的多数同学看来，古古和走走就像一对亲姐妹。有时大家会错认她们。古古也很高兴大家说她俩很像，走走是她最好的朋友，也因为大家这么觉得，让古古感受到大家被排除在了古古和走走之外。这是种非常情色的感受，古朋月要到很后面，才会再想起这件事，才第一次感觉那么色情。

而走走虽然也把古古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但是她知道自己和古古有区别，这个区别古古不知道，走走没和古古说过，是各自上了大学后，走走才在一次电话里说的。走走喜欢女孩子。不知道喜欢女孩子的女孩会不会看起来更加成熟，至少走走是这样，没有陷入到大家说她们很像的浮夸的赞美中，而是觉得无聊，也不觉得情色。这种无聊和走走后来觉得林郑驿是无聊的是一样的。

当高中毕业各自在大学呆了一个月的某一天，走走在聊天中告诉了古古自己喜欢女孩子这个秘密。古古的感觉特别诧异，随后问走走为什么现在才告诉她？古古觉得这里面带着不信任与阴谋，走走却说只是因为一直没办法确定。但走走撒了谎，她不是直到了大学才定下来自己是女同？她是在确定自己对古古的感觉，最后的结论是没有超越朋友，也就是对她没有什么性想法，才放心的告诉了古古，因为走走不想失去这个朋友。走走也想过自己如果是喜欢古古的那该怎么办，这类的想法往往想得更多更久，但都没有答案。

在家乡短暂停留后回到杭州又过了很久，古古才开始处理与张旭鸿的事。本可以不处理，就让它这么不明不白的结束好了。他们约了下午见面，在黄昏时一起在西湖走路，不是散步，因为他们已经变得陌生。他们一起在等夜变黑，到了深夜一起回返。因为黑夜才能原谅一切，带着类似尘封已久的感觉。一个月没见没联系似乎不能算尘封已久，所以需要黑夜的氛围作为幻觉催眠。这次最后的见面是古古为了给张旭鸿一个机会还是为了给一个报复，双方都说不记得。真相是双方都不曾知道答案过，在后面断联得越来越久后才稍稍明白一点，那是会成为最后一次见面的见面呢，像火焰和蜡烛的见面，像一切历史上的见面啊。

晚上古古去了张旭鸿的住处睡觉。等到他们都反应过来时，张旭鸿只能看到古古的长头发，肩膀，下巴。看不见眼睛，鼻子被黑暗加上了阴影也看不见多少，脖子被发尾挡住了很大一部分，头发还时不时上下晃动，增加了更多模糊。因为古古采用女上位的姿势，所以在张旭鸿看不清她的表情的情况下，她能把他看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像在拧一个拧不开的瓶盖。总的来说，双方都或多或少有些陶醉，但更多的是，双方都极为轻佻随意。或许是因为他们不带着任何关系在做爱，轻浮的双方都忘了怎么开始的，有记忆时，已经开始了。但一方轻浮，总有另一方其实是装的。

古古手轻轻压着张旭鸿的胸脯，张旭鸿的双手向前奋力想抓东西。突然古古笑了出来，像吹完然后放掉一个气球那样发出了扑呲的滑稽的声音，因为音响下一首放了海朋森的歌，刚朗诵完第一句准备朗诵第二句。古古嘲笑张旭鸿怎么听他们的歌，并说这可一点也不摇滚啊小张。从张旭鸿身上下来了，坐在床边，关了这首歌，用自己的手机连了小音响，放了一首马田的心事。而后就一直坐在床沿，看到窗帘缝露出的暗暗的光线照在身上，才感觉到有点冷，穿了上衣和内裤。张旭鸿摘了避孕套，躺在床上大口呼吸。

张旭鸿不听粤语歌可能不知道马田的心事在唱什么，但他察觉到了一个变化，就是古古在嘲笑他听歌的品味时，叫了他小张，他觉得古古是那么可爱。他想这代表了什么呢，因为古古从来只叫他全名，想着想着他就软了下来，不过他们都知道也不会继续下去了。说得更深刻些，他比古古更加知道他们不会再继续做下去，虽然是古古突然笑了然后从他身上起来的，但张旭鸿永远遗忘了是怎么开始的，而这时候古古尿尿回来，继续坐在床沿。在马桶上坐着尿尿的时候，她已经想起了他们刚才是怎么会开始的。

他们是怎么开始刚才那个像三角形张力一样的状况呢？古古没率先回忆这件事，而是坐回床沿想另一件事。另一件事浓缩成一句话，其余所有想法都存在她内在世界中。在内在世界中，这些想法并非只是想法，是练习是定格，都在发生。而真实世界，就是张旭鸿这个公寓里发生的，仅仅就听到一句话：自慰是有意义的。来自古古的低语，她回味着这句话。这句话最先是张旭鸿说的，在他们刚认识的上床的过程中。但张旭鸿已经忘记了，他躺在那，像个奄奄一息的人，听到了古古的低语，但不明白什么意思，也懒得去想，忘了自己先说过这句话。自慰是有意义的。古古想，但这句话的含义我们都听不见，在她内在世界里。自慰是有意义的，不是因为做爱是恶心的，是无意义的。恰恰相反，自慰是有意义的，因为做爱比自慰更有意义。第一次次上床中途，张旭鸿的想法岔开去，下身一点没停下，声音微微喘气。想说话，像个业余长跑运动员那样，他对古古说，他终于找到了自慰是有意义的这一个回答。因为在那之前，他觉得自慰是没意义的，而且带来无尽的对现在的痛苦与过去痛苦的反复复现。现在他有点想哭了，因为他知道了他没白自慰，这听起来很蠢，不过第一次我们也理解理解，他一直知道自慰在未来可能会变得有意义，只是当时已惘然，只是这次上床向他说明了他没白自慰，那可以看作排练，但有比排练还要更有意义得多的意义。他真的默默的哭了，眼泪流到了下巴，下巴把眼泪甩向了他和古古四腿之间。掉进了幸福的黑暗泥地。避孕套像块双面胶那样把他们粘在一起。因为自慰是有意义的，这种召唤回答了他们。召唤起各自生命中的几百次自慰，代表着自己之前没白自慰。自慰时周围的墙壁流着水声，似乎时间已停止，但时间非但没停止，平稳的过渡着，表示着自慰后的满足不是在恶心你。古古说跑步的时候不要说话你不知道吗？跑步的时候连口呼吸都不行，古古摸摸张旭鸿。张旭鸿也摸摸古古，听她教诲。但很快他发现了古古在笑他。只能呼吸不能说话，还只能用鼻子呼吸，不是现在应该做的吧。

经历过运动之后人总会觉得身上一阵冷，而坐在床沿的古古不但不觉得冷，还陷入了只有全身都暖起来时能拥有的对未来的幻想。那时她走在街上穿着平底鞋，偶然一瞥看到街对面一个男子带着一个女子，那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张旭鸿，而他们没见面也已经过了二十年。边上的女子就是他老婆，不知道吉他和贝斯都有几根弦。古古和张旭鸿在还好的时候共同都嘲笑的那群人，二十年后想到这种嘲笑让古古对自己感到丢脸。不过出乎古古意外的，街对面的张旭鸿也忘了贝斯有几根弦，吉他又有几根弦，更忘了怎么弹吉他，以及会弹吉他有什么用，忘记了街对面的女生叫古古。反而叫她占占，从这看出古古在幻想时也在用内在世界幻想，有点像图像的世界，声音被放在次级。他和他老婆忘了年轻时的那句避孕套是一块双面胶的意思，不是如胶似漆的意思，其实是互相伤害的意思。生了两个小孩。张旭鸿变得很生气，并说我们记得了更多的东西！远比我们忘记的要多得多得多。古古才想起来，该去看看边上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就被打断了，怎么也看不清，当她回过神，才想起就连张旭鸿那时的长相她也没去看，就是最简单的古古她自己在二十年后变成了什么样，她也忘记去看一下了，唯独留下了平底鞋的记忆与声响，留下了一口锅一样的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