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旋

By huaqiu at 2023-07-14 08:46 • 136次点击
huaqiu

#该诗写于橡皮文学网时候,前一阵作了最后一次修改,编入《橡皮文学网 第一版》,给张羞出版了。

1
梦见海洋。
梦见潜水。
梦见我从画有三脚乌的船首仰面跌入水中。
入水后保持仰面朝天的姿势缓慢下沉。
无法翻转身体。

天色越来越黯淡,太阳渐渐发灰,这过程不太持久。
到一定时候,所谓黯淡,原是某物对某物的渗入。
灰和蓝的色调,渐渐稳定在我周围。
并冻结我。
像玻璃,雨天的玻璃。
觉得静止在那里了。

但下沉是没有止境的,因为我梦见的是海洋。

2
我的写作没啥预期,只是梦见什么写什么而已。

对海洋我知之甚少。
一九九八年表哥请我玩深圳,小梅沙,该是第一次看见海洋吧。
我和一个身材微胖的陪浴女郎拉着手往海里走,走到齐肩深处,她说再走便没法作爱了。
作爱对汉语来说是个缺乏热情的词,它不脏。
我说不行,她说,太深了,脚发漂,然后就漂起来了。
她换了个游的姿势往岸边移动,我抓住她的腿,往深水处拖。
她大喊救命,呛了好多水。
你可以想像吗:立刻来了三只救生艇。
艇上的人用长杆将我打开,救走了陪浴女郎。

3
她臀部漂亮。
在卖贝壳海螺的摊点前小立片刻,在饮料机前喝了一罐可乐。
两个脸上长雀斑的男孩羡慕地看着她。
她抬头,挺胸,收腹,提臀,喝了很畅快的一大口可乐。
握着剩下的可乐,从捡票口前人群熙攘的广场边走开。
走进停车场,在反射着太阳的黑光、白光、红光的汽车中间。
在一辆黑色的凌志汽车车尾,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放慢了脚步。

一个念头,我们看不见。

她翘起漂亮臀部,在汽车后箱盖上坐了一下。
这是海滨浴场,姑娘们都有水淋淋的屁股。
远远看去,黑色凌志轿车后箱盖上有一团白色亮光。

4
蓝色和褐色,不对,应该是蓝色和紫色。
深深的海洋是蓝色和紫色,再深便无法付诸言辞了。
他取下镜头盖,就是这种颜色
你并未梦见在海中下沉,也没梦见冻结在水中间,你正被镜头观察。

这时候她坐在床边,两腿架了起来。

5
一架摄像机摆在沙滩上,是有魔力的。
很快便动员若干人。
闪着肉光、水光、合成纤维的光,小心翼翼围拢过来的人,尽其所能地发出了光。
原本无序,散乱而闲适的夏日周末活动,为接近摄像机而迅速意识形态化。
有些成年男子恢复年龄匹配的矜持,负手在背,庄重踱步。
没穿衣服,但姿势像昂贵礼服。
都一本正经了,像只鸡,瞅瞅眼摄像机镜头快速走过。

所有人都来,经过了摄像机镜头。

作为一个有思想的机器,它迅速取缔了麻木不仁的围观者意识。
挺立而指明唯一方向,规划必经之路。
告诉你政治已进入专制,缺乏专注的人将被统治。
动作为其视线所规划,人生归属其管理。
你存在的唯一标记就是被观看。
你最终命运便是被陈述出来。

喜欢眨眼的女郎完全被理论所折服。
一个自以为会思考的女郎是为了更方便地被思想所征服。
于是献出肉体,他们又干上了,我难以入眠。

6
阳光很好。
阳光好我便沿小月河使劲走上一阵。
这几天我经常梦见海洋,像中邪一样。
我梦见蓝色、紫色、白色,还有阴冷,还有寂静。
我只好在阳光里使劲儿地走啊。

她俯身使劲吹凳子。
用很大的劲儿吹一条三四尺长的水泥凳。
但她吃了一惊:一个老头仰着脸站在她面前。

老头其实并非故意站在她面前。
老头仰着头,正独自难受。
老头仰着脸寻找漂丢了的风筝。
老头怀疑,这一片天空里,她顶上,有他的风筝。
老头看不见她但整个儿站在她面前。

她赶紧坐在依然觉得没被吹干净的石凳上。
若站起来,黑色瑜伽裤臀部便有一团灰白色污迹。
我在旁边跑来跑去,被认为是专门给她难堪的。

7
我并没有跑,只是走得比较使劲儿而已。
我冒了汗,这时我听见你喊:喂。
她说,就是你。
那个看起来有点不正常然而仔细一想也没什么的男人掉头看着她。
瞅了一眼她的胸部,然后转回头去。
她再喊他:喂!

一个女人因为难以启齿的挫折而破罐破摔地放肆起来,对陌生男人喊“喂”,便是如此。
陌生男人正好相当烦,便径直走到女人面前。
他该怎么做?
他毫不怜香惜玉,抓住她,强奸了她。
这个意思是,人是人的恶劣情绪的替罪羊,我们是如此构成。
死亡不轻易有,屈辱情感养育人群。
女人不让他得逞,她褪下裤子,让裤子跑回家。
裤子一路跑,没有引起交通堵塞。
黑色,臀部有一团白灰的裤子安全地跑回了家。

8
铝合金,块状和条状的铝合金。
玻璃,对面的、左面的和右面的玻璃。
软塑料的门帘和硬塑料的桌椅。
在塑料中间白的男性绿的女性。
在更轻的空间,让我想到一句话:因此的人。
你点头称是:因此的人。

今天早晨你剃了胡子,看上去很不对劲。
剃过胡子的地方显得很白,好像那部分压着一片玻璃。
真的,太白了,而那颗痤疮又太红了。
你不该剃胡子,这样你就不会老用手摸它了。

我问他,你相信玻璃有记忆吗?
我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回答,才发现这句话我并未说出声。
因此我重新问,你相信玻璃有记忆吗?
但他还听不见。

9
他在我对面,拿鞋尖碰我的腿,可他听不见我问"你相信玻璃有记忆吗"这句话。

我和他脸上是玻璃的光、铝合金的光和塑料的光。
很轻的空间浮荡在我们脸上。
我们在等兰州拉面。

10
涣散的人。
四处分布的人。
有些部分认识对方同属一个主人的方法相当复杂。
我和我们。
自由是一种恍惚状态。
没有确切的障碍。
或许觉得粘稠。

11

一米多宽的月季花坛外是一长串铁栅栏,栅栏外是小月河,漾着夏天的臭味。
沿河而去,一合抱粗的柳树很有节奏地排列至转弯处,2/4拍。
他在腿上敲节拍,将它们一棵棵地看下去。

我一直渴望一部电影:十四岁少年企图杀死市长,因为市长害死了他姨。
我渴望了很久,希望它成为一部电影,不然它就会成为真的,这是我的态度。
少年必需看到这部电影。
我要让其全国公映,哪怕是横断山里最荒僻的小县都能看到。
我一定要让少年看到,一定。

这些话憋在他心里,或在浴室里被高声朗诵出来。
浴室里伴随嗡嗡回响,缓慢滞重地朗诵:我一直渴望着--。

12
浴室封闭而狭小,可自上而下俯拍。
对浴缸底部的纤弱身体旋转俯拍。
我一直渴望着,这声音可另外合成。
声音轰然出现时他的脸要尽量上仰。

我是不是太抒情了?
镜头从来不冷静。
镜头是抒情的极端形式,专注唯一而不顾其他。
蓝色、紫色作为玻璃的记忆。
梦境在其中回旋。

一个梦转换为另一个梦的节点你称之为醒来。
记得住的梦被你记录。
记不住的梦犹如潜流在海洋那么大的偏僻处找你。

但是你偏执于一种下沉的感觉。
犹如被镜头的方向所驱动。
你想淹死自己。
多么艰难。

13
很多时候我会产生一种犹如女人的性欲。
睾丸附近,一种柔软内陷的感觉。
而你一心一意注视着我在写作。
不知不觉地抬头,牵起肩部。
影响腰部,牵扯臀部。
臀部总是稳稳当当地,不论曲线怎么转折,总是稳稳当当的。

文字必须呈现我的感觉,它无须与谁交流。
我看着你:写出来:我们做爱吧。
你不置可否,晃了晃。
你脸上或者嘴上无须应答,只将绸质睡衣里的身体晃了一晃。
但我突然觉得,我就这样写下去比进入你的身体更愉快。
可能我会写:我想。
可能还会写:其实我永远不需要真的去做。
静静、专注的写作已经包含了我的全部性欲。
这样说来,你可以是真人,也可以是幻想,但你必须是我能写出来的东西。

14
从另一处看,他们始终在谈一部电影。
在蓟门烟树公园石凳上,很明亮很清澈的下午。
本来小月河散发着一些臭气,不久就被他们忘了。
你知道北京的六月迟迟不会天黑,柳树、槐树以及花坛里开得很旺的花朵,皆将影子拖到极远,影子好像更清澈的光。
再在什刹海边酒吧,他们将朝向湖水的百叶窗推开继续谈电影。
连脚本都还没写,好多事要谈,不过他保证能开拍。
因为他表哥在老家横断山里开铜矿,很有钱,说好要赞助这部电影。
再接着,她躺在他的床上,通宵达旦等他写剧本。

少年非常爱六姨,六姨在金沙江和雅砻江交汇处开了个旅馆,修建金江大桥那年,六姨结识了指挥修建的副市长,邀约去丽江冷杉坪情死,结果六姨实现承诺,市长却活着,少年认定市长用浪漫爱情的圈套谋杀了六姨,决定刺杀市长。

要很细致地讲述他的计划、他的跟踪和他的幻想。

15
她将在电影中扮演少年的女友,嫉妒六姨,又效仿六姨。
因为六姨是女人中的女人,是所有女人的必由之路。
在更孤独的表演里,她须符合少年的想象模仿六姨的身体。
模仿她的乳房、大腿、臀部、阴部。
表情、动作以及印有印度花纹的绸质睡衣。

她热切渴望这部电影,或说渴望着暴虐、瘦弱、天才的少年将她蹂躏。
这样:她将在少年不可控制的强迫下获得所有姿势。
每个人身体里都隐藏着很多姿势对吧,我们要将其开发出来。
让姿势焕发光彩,让它在平凡人形上如旗帜闪烁。

16
在海边,所讨论的一切似乎都和海洋有关。
比如说话的声音,受海洋上空潮湿、浓厚空气影响。
说话的人似有似无,需要特别留神。
有时候你会发现说话声停留在遥远蓝色正中,像六月的云一样清晰。
还有的时候,在你不经意的时候。
纯粹,美好的感觉突然出现。
少年念出了他第一句台词:山茶花是一整朵突然掉落下来的。

没有人,只有声音在蓝色天幕下缓慢出现,注意别让它有回音。

可以用一个全黑的方形窗口框住这个声音,但别有更多空间感,比如人所嗜好的立体感。
不,不要更多。
在声音移动的过程中,窗口和蓝色天空渐渐推远,四周黑暗逐渐加宽。
当人们看清声音发自一个阴暗小房间底部时,稍作停顿。

17
人们会记住这句话:山茶花是一整朵突然掉落下来的。
随后会看到:少年躺在床上,窗口射入一块方形光亮如白布覆在他脸上。
不要他的鼻子、眼睛、嘴、表情,我需要的是一块光亮像一块白布
覆在他脸上。
要不就画一个表情在上面:苍白、忧郁而无所谓。
这是通用表情,相当于没有。
接着让他们看见少年在狭小床上:手淫。

18
北京电影学院,草坪上有一个灰白花岗石砌起来的金字塔。
我们很容易看见它,就坐在了它旁边。
她穿着刚买的红皮鞋,配着松松垮跨的白短袜。
她很满意地伸直了腿打量皮鞋。
少年喜欢手淫,我怎么喜欢他?
你从来都不喜欢她。
真的?
真的。

这事回屋再说吧。

19
其实我,喜欢夜,它不会淹死我。
我靠着一株槐树。
叶子都掉光了,落叶也扫干净了。
树上都是夜。
树干、树枝,都是夜。

夜不会淹死我。

他们将我扔到水里,企图用一种虚假的夜色淹死我。
他们看中那对喜欢电影的情侣,那对情侣因为全心创作而不知生存之危险和艰辛。
他们三株柳树后埋伏,只等两人交合时便跳出来。
他们用刀比住情侣,要他们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一把刀可能会激发男人的怒气,二把刀可以制止它,如果女的撒泼便还需要一把刀。
女的更容易丧失理性。
他们有三把刀,应该够了。
因为他们不抢劫,也不强奸,只想教育一下现在的年青人,唱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他们在将我扔到水里之前,对我讲得头头是道,好像我不是一只猫一样。
他们认为,作为一只猫,我无权破坏可怜老年人仅有的一点乐趣。

20
我只是很白而已。
走路没声音。
我很白地经过深夜,让他们意外产生关于死亡的联想。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说我不该歧视他们。
他们说不需要我提醒到时他们自己便会去死。
他们早知天命,用不着我那么白。
他们说完了想要说的,便把我扔到水里。
好像只要他们说过了他们想说的,便成为了生命的主宰一样。

真抒情啊你们。

把我抛起来,抛我到不熟悉的姿势当中。
不过我能在任何不熟悉的姿势里调整身体。
在接触硬物的一瞬间顺势折起来,变成一个可以滚开来去的球。
这是我的计划,我的本能。
那时我忘记了他们本意是要淹死我。
我忘了。
我对他们说,请给我空中滚动的身体来个慢镜头。
我是毫无瑕疵的白,在任何时候都是被特写的。
我忘了,一切被迫作出的姿势都有可能是淹死我的姿势。

21
如果你,看见一只白猫出现在夜里或看见
一只乌鸦出现在白天要仔细想一想。
手上的事情要停下来,表示你准备想一想。
想什么?
用不着知道。
随手将句子敲到屏幕上便是想。

自从我用上电脑写作以来,不知不觉追求一种手感。
文学传统忘记了。
责任和价值忘记了。
好的、舒服的句子让十指快活。
很快活,句子就长。
有时候,很短。
比如这句:夜里能想到的。
你和你世界的关系,十个指头是最活跃触凸。
有时只有七个。
另外三个夹着一支烟灰积到很高的卷烟。

它显然在嘲笑寄希望于一个剧本的两个人。
命运之可悲。

22
争吵之后还得交媾,或逆向运作。
爱情是没有第三者的成倍孤独。

白猫从你怀里跳出,趴在电脑旁边。
跳跃,静止为一副两岁孩童的认真表情。

我不喜欢宠物,我不认为猫是宠物。
我无法判断我对猫的感情,而猫看起来也无所谓。
你认为猫是淹死者的转世,所以惧怕水。
我为它起了名字,列于角色之中。
可能真的只是一只猫。

正在海洋中间下沉的感觉,无须标记这感觉来自一个人还是一只猫。

2023年4月31日4次修订。


羞哥做的很不错啊

uqinzen at 2023-07-14 10:59
1

已购 若干年后写写乌青文学网

Varg at 2023-07-14 13:09
2

@Varg #2 在我的一个构思里,不仅有乌青,还有郑几何,哈哈,不晓得啥时候写得完。

huaqiu at 2023-07-14 14:31
3

@uqinzen #1 开本,版式,羞哥很懂,拿在手上读很舒服。

huaqiu at 2023-07-14 14:32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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