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的骄傲史

By 子亮 at 2023-05-17 18:56 • 128次点击
子亮

我的感觉没有问题,大学城里确实有它特有的那种气味。具体来讲,类似一种泥土、某种花香加某种木质组合而成的香气,萦绕在这些土气或洋气的大学生周围,激发着那本就旺盛的荷尔蒙。我也曾不太起眼地走在他们中间,作为这个场景中的一员,闻到了这种气味。对于香气,我是个外行,对于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事物,我都是个外行。对于这些事物,我也没有想去特意了解一下的欲望,我只是偶然间听人说起,想起了这些。
 
而在我居住的乡下,准确来说,是一个小镇,也可以称之为县城。随着城镇化的挖掘机推倒了农村的平房,这里的年轻人也摇身一变成为了土气或洋气的小镇青年。我们在快递站和垃圾点相遇,也在镇上那为数不多的咖啡馆里看到了彼此。这都是我从出租车司机那里听来的,他还指着窗外说,这儿曾经是个卫校。我骑着共享单车,很快就摸清楚了小镇的大致格局。后来张诺来了,其他几个朋友也陆续跑来看我,我轻车熟路地带他们去了我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仓城以及夜市,我说,这里白天和晚上不太一样。
 
我也和司屠一起回了趟他余姚的老家,“一个县城”。出租车横穿了那座小城,我好奇地看着窗外那些烧烤摊、歌舞厅和足疗店,心情比较激动,是那种出门在外的感觉。我在司屠家和张诺在微信上聊了一个通宵,一觉睡到下午,司屠已经出门了。去咖啡馆找司屠的路上,我看着那些行动迟缓的中老年人,他们生活在这座县城,而我远道而来,和他们出现在了同一个场景里。我路过了阿珍理发,路过了余姚市第三人民医院,路过了一往情深KTV,这都是司屠小说里出现过的地方。我早在大学时期就在司屠的公众号《野餐》上见过了这座县城,听到了在这里发生过的故事。司屠说,这样的县城,你可能不会想来第二次。
 
司屠又说,如果你想换个环境来余姚小住,我把钥匙给你,最高就和他女朋友来这住过。我想象了一下,可能哪天心血来潮就跑来了,这都说不准。搬到乡下后,我也没想好要在这里做点什么,怎么做。在搬来乡下之前,我唯一在想的事情就是离开市区,是我当时的当务之急。我希望自己身心健康,这是我眼下最重要的事。如果不健康,我可能什么都做不好,更不用说要做什么,怎么做。
 
在大学城的KTV里,我看到我的朋友们都是那样的健康,正常。最高说他主打的就是一个健康,不烟不酒,也不约炮。玖久没来,她一般不会出现在这种局上,因为她每晚十点准时上床,简直是松江健康女神。作为余姚歌神,话筒一直在司屠手里,电视屏幕上是大话西游的电影剪辑。司屠把话筒递给张诺,00后也不遑多让。对于音乐,张诺是专业的,我鼓励她说,你们将来的演出我一定会去。在张诺情绪高涨的时候,我感觉她组乐队的可能性较高,而一旦她开始消沉,她说她只想自杀。
 
张诺也深陷于自己生活的漩涡之中。我们坐在她们学校的人造湖边,面前是那座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其部分倒影还在湖里飘荡,俨然一个庞然大物。张诺说还好有我在,如果是她一个人,有人从后面经过时她会紧张。在这所学校里,大家都目标明确,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坐着。
 
 
在那条漫长傍晚路上,我在一棵树旁停下,摸出打火机和香烟。大学城的氛围影响着我,我的周围是这座大学城,大学城的周围是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我背着双肩包,看起来还是一个学生的样子,我像几年前那样面无表情地从这些大学生之中穿了过去。对我而言,成为大学生和从大学里出来都是一早就注定了的过程,大学生作为我曾经的一个身份,不需要怎么努力你就是了,我也没想着要反叛一下。当张诺情绪不好嚷嚷着要退学的时候,我甚至还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她把文凭混到手。也就是说,对于还浸泡在羊水中的我,十八年后我会坐在一所大学的教室里上课,唯一的区别在于届时我是蠢了一点还是灵光了一点。
 
我想到我的大学生活是那么的操蛋。这么说吧,在那一天的十八年后,我似乎是灵光了一点,坐在大学图书馆的沙发上看闲书。作为一名十八岁的男大学生,我内心躁动,比身边那些人还要更加躁动一点。我感到自己还是有一点才华的,我想去发挥一下我的才能,但我不知道干什么,怎么干。诺大一个学校里,也没人告诉我。我从图书馆出来,在大学城的夜里漫无目的地骑着共享电动车,在一棵树旁停下,摸出打火机,点燃的好像是自己仅剩的那么一点热情与冲动,还没抽几口就燃到了滤嘴那里。我还有一口气,我凭借着这一口气虚度着我的每一天。
 
我幻想了一下,假如大学生身份的我遇到了现在的我,我好像也没有什么洞见和金玉良言以供分享。作为一个骨灰级读者和资深摇滚乐迷,他经历了大学生身份带给他的全部孤单和苦闷。他受了一点艺术的影响,但这种影响远远地超越了他的身心,他以为自己理解了,在这之后他花了多年时间才把这些认识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他自以为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不喜欢大多数人,在其他人眼里他也挺奇怪的。在他语言的有效范围内,他影响了几个女孩,其实也没有影响,没有谁那么容易被影响,最后都伤了她们的心。他比一般人正直和洒脱,这是源于他内心当中的那么一点骄傲,他过于偏执地在艺术中汲取着他所需要的能量,也就是那一口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气。他严重缺乏现实感,现实中也没有什么朋友能够帮助他。艺术离他很远,中文系的女孩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也瞧不起文学社里的那帮混混。他只能在图书馆里看闲书,去市里听演出,其他时间完全不知道干什么,怎么干。这样一个人,我根本不会遇到他。
 
他跟张诺也不会认识,他几乎不跟学校里的人打交道。如果二位在路上遇到,他们会相互留意一眼,因为他是帅哥,张诺是美女。骄傲的帅哥和美女是不会上去搭讪的,在一个饭局上也会保持距离,内心当中还会有一点紧张,以至于表演成分过于明显,然后擦肩而过,没留下什么印象。因为在大学城里,帅哥和美女都挺多的,他们两个也都还是学生的样子,看不到复杂的内心活动。
 
张诺对此表示认同,她又说,他倒是有可能认识我的室友,A。
 
作为一个海王,A总是不经意间就认识了很多男生,并给他们放出信号,让他们无时无刻都想找她聊天,她也一概回复无误。在一个饭局上,张诺像事先说好的那样带着A出现了。因为张诺的在场,我并没有对A表现出热情。但A是雨露均沾的高手,不经意间就加了在场所有男生的微信。她是在我们的聚会上出现过几次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的女生之一。在学校里,他也和A就这么不经意间认识了。之后的故事大概是在短暂的交往中,他们发现自己的语言都对彼此无效。A很快就对他失去了兴趣,这个男的也就那样。他可能做了一段时间舔狗,也可能觉得这个女的没意思。有一天,他发现A已经把他删了。这段时间里,A并没有把张诺介绍给他认识。
 
 
我曾经是一个大学生,后来从学校里出来,获得了一个社会身份,经历了社会上的一些人和事。后来,我又从那个身份脱离,来到这座大学城,点了一杯咖啡。在周围人眼里我还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大学生,我也可以利用这个在这里表现得自然一点。我假装自己是一个大学生,在人群中间毫无异样。在店员反复鼓励我充卡时我坚定地拒绝了她,去另一个桌子上拿烟缸时,我感受到了那个女孩对我的防备与紧张,我有分寸地询问了她并迅速拿了烟缸走人。我没有影响这里的一草一木,喝了一杯咖啡,然后离开了。
 
关于我的社会身份,就像我的大学生身份那样,我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它。我也确实付出了一些代价,把那个身份扮演地比一般人出色了一点。在社会上飘了一段时间以后(我更加轻易地获得了一个无业游民的身份,现在又重新回归),我不得不找了一份工作。长时间的游荡让我交了一些朋友,我听取了他们的意见和建议。作为一个大学毕业生,我也多少有一点选择权。在一段时间当中,我从这个社会身份中获得了一些存在感与价值感。
 
后来,我脱离了那个身份,我感到再这样下去我要抑郁了。我在网上做了一个抑郁症测试,它说我只是有点沮丧。的确,我一路走来,支持着我的并不是什么艺术,而是我本质上的那点乐天。随着我在我的社会身份中入戏越深,我身处的人际关系与环境也让我越来越难以招架。我开始沉沦,一开始我并没有察觉,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那个动作。直到有一天,我感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我花了很大力气才从里面抽离出来,很艰难,但我也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就像大学生身份的我那样,没有人可以直接地帮助到你。它是一个庞然大物,拥有无限引力,在它面前,你显然没有任何力量。
 
还是我与生俱来的骄傲救了我。在其他人眼里,这份骄傲是那么的讨厌。我当然也知道要隐藏我的骄傲,在人群当中表现得正常一点,但很多东西是藏不住的,它们会在不经意间显露,有人会觉得你的骄傲灼伤了他们。但也正因为这令人讨厌的骄傲,我其实从未完全进入那里,或者说,我从未死心塌地地进入过哪个场合,无论是作为一个大学生,还是作为我的社会身份。我一直在外面,从它光滑的表面游了过去,也可能在它的最深处,在最幽暗的那个角落里。
 
我与生俱来的骄傲令我痛苦,也是给我力量的唯一源头。多年以后,这份骄傲多了一分我曾经缺失的现实感,让我真正地成为了它。这是我能分享给张诺的全部故事,但我的故事难以复制,如今的我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我和你之间也是那样的不同。而对于学生身份的那个他,这一切都是他要去用身体经历的,我只能跟他说,你后来做得还不错。
 
我看到张诺从学校里出来了。
 
她出来短暂地透了口气,又带着我进去了。
 
 
带着我的骄傲,我搬到了松江,搬到了几个同样骄傲的人当中。这几个骄傲的人各自又是那样的不同,有人性感,有人幽默,有人擅长照顾人,有人比较有钱。这都是你值得骄傲的点,你带着自己的特长,来到了这群人中间,和他们相互影响着。另外,有些人认识的人比较多,有些人比较少(有人表示,这样的美女,你怎么会认识),有些人刚来上海还没朋友,在这里加了一些人的微信。有些人出现过一次他们已经把他忘了,有些人来了几次就不来了,有些人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又出现,才终于和其中的几个人熟络了起来。有人离开了上海,在杭州买了房子,他们就一起去杭州聚会。你会在某人的朋友圈里经常看到几个名字,觉得他们都好厉害,见到真人后又感觉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们的社会身份各有不同,住在上海的不同区域,也没什么典型性,是骄傲连接着他们,让他们感觉着对方。这样几个人,我们称之为朋友。
 
朋友需要相处,在日常的交往中,你们才真正成为了朋友。我住在松江,交往的主要是住在松江的几个朋友。在他们的骄傲史中,比如早在女高中生时期,张诺就关注了司屠的公众号《野餐》,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评论与留言中,他们认识了。也就是说,张诺先认识了司屠,后来通过司屠认识了最高,几年以后,最高又把张诺推给了我,于是我们就都成为了朋友。在张诺还是一个女高中生的时候,大学生身份的我也关注了《野餐》(除了骄傲,《野餐》也是我们的重要连接之一,也可以说,司屠的骄傲影响了我们,我们共同骄傲地被一个东西影响着,同时也影响着它),而见到司屠是我毕业来到上海之后。那天司屠和最高在一个地下通道里摆摊卖书,也卖衣服。我走到他们的摊位前面蹲下,拿起一本书翻了起来。他们的确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对于最高的印象仅仅停留在文字间的只言片语,我一度以为他只是个虚构出来的人物,所以我很快就接受了面前的这个形象,并加了微信。可以说,在见到司屠之前,我就已经非常了解他了,作为一个作家身份的他。我了解他的私生活,他的前妻、女儿,他出轨的过程,他的日常生活,我了解在余姚县城发生过的故事,了解经常在他文章中出现的那些名字。而面前的这个人并没有小说里写的那么时尚,也没有一个40多岁中国男性普遍的油腻,他只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人,和偶尔出现在大学门口卖自己写的章回体小说的落魄作者差不多。那天的情况是,司屠卖他写的书以及淘来的衣服,最高推销自己的公众号,看到有女生过来,就立马把二维码递了上去。
 
而当时的我刚从大学里出来,看起来还是一个学生的样子,没有什么社会经验。面对现实中的人,我往往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几年以后,在做了那个抑郁症测试的同时,我也在网上做了很多人格测试,并开始了解星座,找塔罗师朋友及路边的大仙算命。作为一个无所事事的人,一个在太阳底下迷茫的人,几年以后,我依然感到对自己陌生。
 
 
“你和司屠不一样,”张诺回过神来,突然开口道,“在微信上我感觉你们好像。”
 
“哪里像?”
 
“说话方式吧。”
 
“是吗?”
 
“你们聊的内容也不一样,你更成熟。”
 
“我作为一个95后,比80后的司屠成熟。”
 
“对的,他和最高说话总有点无厘头。”
 
“可能他们天天待在一起吧,他肯定受了最高影响。”
 
“他也受了我的影响,他的有些句子就是从我这来的。”
 
“比如?”
 
比如。张诺再次回到自己的思绪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发呆。她发现自己的脚好看,于是把两只脚从鞋子里抽出来,又穿上,她又感觉好像只有脚踝好看,就这样吧,她盯着自己的脚踝看了起来。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当我们站着抽烟或坐在哪里的时候。我有时加速两步绕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她才恍然大悟般对我笑笑,后来我也会默默等她回到现实,她应该需要休息。
 
“没事儿,慢慢想。”
 
 
我看过张诺写的歌词,感觉比她的音乐好(我当然没有这样告诉她)。张诺也写出过在我看来值得她骄傲很长一段时间的小说,甚至只是不经意间所为,发表在QQ空间里,只可惜她志不在此。哪怕是搞乐队,对张诺而言似乎也不是非做不可的,她的未来一片朦胧。在她的骄傲史中,她曾对未来做过几番设想,但都被后来的自己推翻了。有一些想要阶段性做的事情,也都做过了。在家人的逼迫下,她学习过小提琴,后来接触了贝斯,跟摇滚圈的人一起录过音,有几位还是国内著名乐队的前乐手,如今经常一个人泡在学校录音室里发呆。她好像没有刻意在哪件事情上耗费过精力,哪怕她的天才显露无疑。在我们认识以后的一段时间,她什么也没写,也没觉得惭愧什么的。
 
对于学校里的事情,骄傲的张诺也没表现得过于排斥,对于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事情,张诺带着她的温柔,深入浅出,让我感觉她像一个神。比如像学生会这样的官僚机构,我曾经是死也不会参加的,但也没人逼我。而张诺进入过,当她发现自己处理不了那些人际关系,就又退出了。张诺绘声绘色地跟我描述了学校里的男男女女,比如海王A,我们还幻想了一番作为同学我们的故事又会怎么发展,结果是我们根本不会认识;比如理工男一般分两类,一类很闷,生活只有调代码,这种男生追女生一般是写一百行代码摸一下头;另一类很浪,稍微浪漫一点的在这个学校都属于珍稀动物,可以一次性睡八个。张诺有幸被第二类看上过,比如在实验室里的一位学长,据传新生都被他玷污过,一度又是帮张诺调车又是给她买奶茶,孤男寡女的时候,他的右手会突然出现在张诺的右肩。另外,作为一个美女,那种几乎没说过话的也已经在系里传,张诺被他睡过了。
 
和张诺的聊天里,我才算真正上了一次大学,见识了大学里的人和事。和几年前一样,在这个大学里,我就像一个透明人,走在像神一样的张诺旁边,走在学校里的男男女女之间。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张诺也走在我的侧后方,或我的正前方。作为一个女大学生,我看到张诺已经把她的生活处理得很好了,按她的话说,她每天痛苦起床,上课,和室友一起吃饭,一个人在录音室里发呆,晚上在操场上跑步减肥,没什么事她就睡了。在我搬来松江之前,她会和司屠最高一起去打羽毛球,在我搬来以后,又多了一个我加入。张诺约我在大学城的咖啡馆见面,我也带她去仓城那边散步。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的方式不同,能做的也实在有限,但也只能是这样了。
 
在羽毛球馆里,司屠无疑是最专业的。他动作舒展且优美,当最高还在专注地摆出一个防守姿势时,他已经毫无压力地将球扣杀到了对面的死角,看起来有点性感。我之前只跟我妈打过老年羽毛球,上去也只是走走过场,虽然能接到球,但总是打一些高球,供对面几位随意扣杀。我把球拍交给最令我期待的张诺,她穿着专业的运动服,甚至赢了司屠两局(我事后问司屠是不是在放水,司屠笑而不语)。在我和张诺的交战之中,她也利用羽毛球场的空间将我戏耍地满场飞奔。我们的球技排行分别是司屠,张诺,最高和我。打了几次之后,我感觉自己已经有了明显进步,挑战一下最高还是有机会的。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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