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赞的酒宴

By anchoran at 2023-02-18 23:29 • 206次点击
anchoran

只有他一个人在屋内,没有规律的踱步,某个时刻会忽然停顿,可能是回忆的不连贯让他觉得再接下去的动作有些师出无名。没有人知道他脸上的表情。他曾觉得自己是个有才华的人,当然也有野心。桌上的书被翻到了34页,因为他的走动阻挡了光线,那些黑色的痕迹忽明忽暗,最后是明着的——“时代最终对人的关怀进行到了最后一步,那就是人们享有他们的死,那就是对于死,不做任何意义上的理解,它不作为事情的结果,也不作为事情的原因,任何的谈论都被视为带有掠夺倾向,所以不再谈论,声称一个死人完全享有他的死。”墙上有一层贴纸,曾经某个人怀着他的心情贴了上去,卡赞揣摩着那个人心情,看着破败的壁纸,好像在流眼泪,直到我的出现。

两周前,我在镇上遇到他,和他说了话,他宴请我两周后到他家里,说到时会有很多有趣的人,对我来说是个机会。我差点把这件事忘掉,我对他并不熟悉,只知道他不和人亲近,见到他的时候和先前的印象一致,他的力量全部集中在一个点上,又瞒着所有人,让人觉得他身上有什么宝物。我想起来他对我说——“那对我来说会是个机会”,困惑不解,我对他并不熟悉,他对我也应该是。我应约赴宴,看到那个场景我怀疑自己记错了日子,他的表情却像释怀的欣喜,我应该是因为其他事情被召唤了,果然后来我们没有再说酒宴的事情。

我注意到他周围全是书,有的在桌子上,更多的堆在墙边,被人翻过,最后又都合上,这些都符合我对他的印象。我不好意思说为什么此地没有像他描述的那样,有许多有意思的人,对我来说甚至是一个机会。他把我领进屋就端坐着,不想要解释什么,我仔细看着他。把我早先对他的记忆,加上我所听过的,当作一种粗糙的语言,试图向他的沉默问话,但他终于开始了他的话题。“我认识一个人,每次见到她时,总让人惊叹她的记忆力。她跟我讲述自从上次我离开她时,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那不比如果我在她身边能看到的少,她的一个习惯是,用一件事去描述另一件事,她总能想起一件跟这件事相关的,所以她接连不断的讲话,直到讲到我又一次碰到她。”他继续说着。“我发现,她用于链接不同事情的因素过于神奇,开始我以为是时间,空间,或者是某个人,某个动作,但不是这样。我最近才想明白,那个因素竟然是她的感情!”他惊诧的询问我,“你,你能想象这种事情吗,一个人本能般的根据事情引起自己情绪的变化去排序而且记录清楚。”我忘了来这里的目的,对他的故事很感兴趣。我说,“如果一个人能记起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那他讲述时所用的时间和他经历的时间会是一比一,而且,根据你说的,在她讲述过程中这段时间里又会有新的情绪或者你说的感情,那这件事情最后的结果将是你一直听她讲话,直到其中一个人的死亡。”他有些悲伤。“她是死了。她死前我还在听她说话。”我原本断定这是他虚构的故事,即使他说话时兴奋不已,他这种人很容易如此,但他的难过的无限悲伤的脸就在我的眼前,如此真实,那个人应该真的已经死了,即使她不像被描述的那样。他又开始说,“不止她一个人拥有这样的能力,在那里,我曾去过的一个地方,他们说的话是一些毫无逻辑的句子,已发生过的事情,正在发生的,都通过那个方法被链接起来,我最后一次去的时候,震惊不已,像是到了一个没有历史的空间,他们无比清澈,而我再也无法认识当下,因为他们同时活在每个时刻,又在每个空间里,对他们来说没有记忆。”

我听说过,卡赞热衷想象中的事物,他对于自己的生活没有一点把握,常常颠三倒四,他好像从来没有实现什么的欲望,但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呼吸是多余的。他对我对他所讲故事的真实性的怀疑没有太急切,站起身,在屋里挑拨射进来的光线,我看向窗户那边,感到眩晕,我是否理解了那个画面,似乎没有。我在心里按照他故事中的人的方法试着找到和此刻有同等感受的经历,有一个下午,我坐在姑姑家门口的石头上看到一个小孩/我在爬一架屋内的木梯/一个雨夜,我推着自行车走一条路/某个时刻我皱着眉头/我心里想着一个朋友终于等到他可悲的命运.....可能是像这样,我没有办法比对,都是我的回忆,我的感情,也都是回忆。

他停住了脚步,重新看着我,重新看到我。“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全都死了,那个女孩是最后一个,也死了。听着,我说的这些不是我脑海里或者某本书里的故事,即便这样想法更容易进入你的心,我将要跟你说说我是怎么结识她的,最终你一定会明白。”我对他前面说的故事当然不信任,但现在他煞有介事的解释,让我感到不安。

“一个晚上。通常在晚上我会看些书,虽然其他时间也看,但晚上看的更多。我看到34页,它漏洞百出,但有些观点颇有意思,我看到那句——声称一个死人完全享有他的死,我的心有些激动,很快我的思绪被门外的低语牵引,门外有人说话,我没法辨别那是什么语言,但我理解那种节奏,是在对我说话,我推开门去,果然有个女人在讲话,喋喋不休,我注意到她说的每句话都是以ydu这个发音开头,世界上没有这种语言,我好奇她的身世,怀疑她患有某种精神病,但我最后没有把她当作一个无法说明自己的人,她的眼神坚定,除了不断说出ydu开头的语句,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还有一件事,她对于物的好奇甚为固执。因为她说的话的内容不断跳跃,我和她相处很久也完全不懂,我很不明白她的来意。但行动上我们是一致的,一天她邀请我去她家中赴宴,当时,我跟在她身后,时间没过去多久——这只是我的感觉,慢慢我发现如果按照平时的步伐眼前的景象应该是你我都熟悉的,可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我没有见过和想象过的社会。我对他们语言的好奇让我忽略了其他神奇的地方(这是一个遗憾),我决心翻译他们不断说出口的话,问题是,他们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低语,只有在表明意图的时候声音稍大一点,我是后来才明白的,在极度快乐或者悲伤的时候,他们才会停止讲话。一天,在那个女人的帮助下我终于理清了他们的声音,最后一次她带我去那个神奇的社会,已经空无一人,但我终于感受到了第一次来此地的震撼,她自己也慢慢死去,在她最后的话语里解释了我们的相识——我邀请某人到我的家中/没有人接受或拒绝过这一次太阳的划过/在秋天在树林我认识了某个植物/那是我被某风吹过之后的眼睛/邻居家的小孩第一次的做梦/有一年我丢失又找到了自己的牙/一次我看清楚了自己头发掉落的位置/绳子被用那种形状缠绕了...然后她不再说话,她死了。”我肯定了这是发生在卡赞脑海中的故事,我看着桌子上书,它像第一次被翻到此处就没再动过,心想他破译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需要多久,即便他说的那个神奇的社会真的存在。我说,“为什么是你呢,我还是没有听得懂那个女人来找你究竟为了什么。”

失去海兹尔的第三年,我被诊断出绝症。我对生活的态度有很大的改变,不应该是生活,是一些,我有一些无法描述的没有住所的力量,像突然听到远处的巨响,自此以后。那天我在镇上观察一个小玩意,出了神,当时觉得,我可以永远这样看下去。有人在后面拍了拍我肩膀,我回头看到了卡赞,我看清楚了卡赞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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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rg at 2023-02-19 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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