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

By 黑梦骑士 at 2023-02-15 22:42 • 156次点击
黑梦骑士

白夜酒吧是一个神秘的地方。这里聚集着无数无所事事的诗人、小说家、行为艺术家、占星师。他们在这个地方彻夜喝酒聊天,好像不用考虑其他现实中的一切。我喜欢这个酒吧的氛围,它形成了一层保护膜,在膜的这边可以尽情享乐,活在自己的理想里,不用去考虑膜的另外一边发生了什么。我经常在这里阅读,写作,伴着一杯咖啡我能在这里呆整整一天。我基本不和这里的人打交道,那些诗人,小说家认识我的脸,但完全不知道我是谁。我不想和他们说话。来到白夜就是为了隔离膜之外无效的社交,各种各样无聊的交集。“人为什么一定要生活在人群里呢”对于这点我非常困惑。我唯一的交集是和一位占星师,他是白夜的常客,我请他看过一次塔罗。
“你的未来太混乱了。各种事件线索纠缠在一起。完全看不清。像在一片浓雾之中。”
好吧。我承认确实是这样。说实话,好像不用他来告诉我,我知道自己活在一片浓雾之中。我能感受到。但我还是挺感谢他的,他的话给了我灵感,让我写出了我的第一篇小说《纠缠》。这篇小说风格也是这样,各种事件人物纠缠在一起,像在迷雾中无法看清。当然,我后来就没见过那位占星师,听说他离开成都回了东北。我也没有机会再和他聊聊天,请他看看塔罗,甚至我都没有机会让他读一读我的处女作。但我心里清楚,他是我小说的第一位读者,他早在我写出来之前,便读完了我的小说。
写出《纠缠》之后我写了很多的诗,但就是没有再写新的小说。也许我更适合写诗,写那种一口气就写完的分行。可写诗已经无法让我获得满足。我不断的问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写篇小说。”这是我内心的回答。为了写出小说我又开始大量阅读小说,希望从各种语气中碰撞出自己的故事。
这两天,我一直在读一本讲三角恋的小说,说实话,读的有点厌烦。每当我打开这本小说,我便又一次感受到了这种情绪。有什么意思呢?总写一些放荡的男女纠缠。我们应该需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吗?今晚,当我打开这本小说,我还是没有产生共情。我没有经历过这些,我也不会让自己陷入一段复杂的关系中。
同时我好奇,这些是不是作者的亲身经历。(当然是不是不是那么重要)。如果都是虚构,也许可以说这位作者是一个天才。如果不是虚构,她也是天才,只不过力度要弱的多。
(可是我们不都是在写自己吗?当我写一个画家,我写的就是我以为的画家。而现实的画家是什么样的呢?我不知道,我不会画画。)
好吧。写了这么一堆有的没的,其实我只想说这本小说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朋友。他的经历和这本小说很像。他已婚后还和另外一个女孩保持着关系。但他和我说,他讨厌这种现状。“我是个保守的人,你知道的”他曾经和我这样讲。
谁又不是呢?我就是这么对我朋友说的。我也是个保守的人,我相信家庭的力量,坚决拥护一夫一妻制,反对滥交,甚至有一点道德洁癖。谁又不是呢?我的意思是,谁又能心安理得地把自己放在一个动荡的语境中呢?
我还记得他是在一个破旧的公寓对我说这些话的。他的情人把他几乎榨干得只剩皮囊。“我觉得,你没必要把自己活的这么惨。”我对他讲。
“也许吧。但我现在已经没有选择。”
他身上的西装破旧得发灰,拖鞋漫不经心地挂在他的脚趾上,他穿一双黑色的袜子,那双袜子不断涌出臭气。直到我走出那间公寓,我才意识到他的房间有多臭。
“你给了她多少钱?”
“一万。这个礼拜。和上一个礼拜一样多。”
对于这样的回答我早已习惯。说实话,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询问他钱的事情。他每回的回答如出一辙。
“那D呢?”
“她和小莹回了绵竹。”
好吧。又是绵竹。那是D的娘家。每当D在我的朋友这里受了委屈就要带上女儿回绵竹。我记得,我曾经帮过无数次我可怜的朋友,去劝他那位固执的妻子安心回家。我那位朋友不能没有妻子,无论在经济上还是生活上。
“有时候我不明白,你的老婆看上了你哪一点。”
“我也不懂。”
但其实我明白,女人们都会喜欢我的朋友,或像我朋友这样的人。温柔,真诚,单纯,运气不差。有时我对朋友会产生一种嫉妒的心理。他智商平平,却被上帝给予了忧郁的特质。而那份忧郁恰巧如此致命且迷人。那段时间之前,他还和D生活在一起,我们这群局外人从来不认为他们两人会分手。我还记得我的朋友对我讲过和D恋爱那会儿的日子,“除了做爱就是听音乐。”他们有一个复古的留声机,他们两人在年轻那会儿用它反复播放爵士音乐。那时,我还在写我的第一本小说《纠缠》。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愤怒。在我上下求索苦苦寻觅一段合格的故事,一个恰到好处的句子时,我的朋友仅凭借着运气便过上了资产阶级的生活。
说实话,我现在也过的不好,没有任何权力嘲笑我的朋友。但和当年不尽相同,我的嫉妒逐渐消失,被同情所替换。“怎么会这样呢?”我所站的地方正是冬天的街道,现在是年后普通的一天。已经好久没有人放鞭炮了。在我记忆里,过年总是有很多人放烟花。很漂亮很漂亮的烟花。把整个城市染得五颜六色。我想起我的朋友和D,我们曾经关系多么好啊,在这个异乡,我们这三个异乡人在一起喝酒抽烟,度过漫长的年夜。可是这样的场景现在大概不会再有了。
在这条街上我很想给小爱发一条短信。真的很想。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小爱了。几个月前,我用出去买烟为借口跑出去就没再回去。我一直在陌生的地方游走,就是为了逃避一切熟悉的街景。但我看到我的朋友,我又改变了我的想法,现在我唯一想做的就是给小爱发一条信息。

“最近怎么样?”

深夜,当我回到家,小爱给我发来信息。她说,她再也无法容忍这样的生活。

“设想一个只能说yes的强迫症,当ta的爱人说离我远点,ta却无法拒绝。他不知道怎么让爱人知道,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no。”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太理解。可能是小爱要和我分手的原因吧。我躺在熟悉的床上,不断琢磨着小爱的短信。曾经那个相遇的party,小爱完全成为了那个party的女王。我敢说,那天在场的所有的男人都愿意赌上一切,只为了换得和小爱跳五分钟的交谊舞。“她为什么选择我呢?”那时,小爱还在毛织厂工作,一个可爱的秘书,每天在文书的丛林中生存。那时,我在各种书的缝隙中求索,想通过笔证明一点什么。我记得我在写我的第一部小说《纠缠》,每时每刻在为几个美妙句子疯狂,而为了一个新的情境我愿意放弃一切。
“可是,她为什么选择我呢?”
我想起那天夜晚,我们第一次去外面开房。我紧紧拥抱住小爱,总害怕她会突然跑开。可实际上,那时我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你知道贤者时刻吗?很多人总把它误解成男人射精之后的空虚,达到顶点后的失落。但其实不然。这种情绪类似一种疲惫。一种对眼前一切事物的厌烦。我一直觉得这是一种自反。是一种身体对灵魂的保护机制。它告诉你已经够多了,不能继续下去了。”我回忆起那天晚上我和小爱解释了很久,因为我在和她亲热的时候突然感到了这个情绪。于是我无法继续下去了。我无法再进入她的身体。现在我才明白这种情绪也许是一种轻蔑。
那是我的第一次逃跑。从小爱的性爱中逃跑出来。但这种逃跑总让我又回到原地。就像我逃跑无数次的结局,还是回到小爱的身边。
无论如何,我都要再回去。都怪我的朋友,那个该死的傻逼。他仅凭一己之力终结了我的逃跑。更可笑的是,他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就说女人都会被我的朋友吸引,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他就是这么一个天才。仅靠活着就能影响他人。
我穿好衣服下楼,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逡巡。我要去找小爱吗?也许吧。我不知道我在抵触什么。就像一个异极的磁铁在阻挡我的前进。不出所料,我来到了白夜酒吧。我知道我会在这里喝一杯咖啡。后面发生什么让这杯咖啡决定。
我坐在我熟悉的角落,点了一杯咖啡。接下来发生什么全由这杯咖啡决定。我小口小口抿着,不希望太快的把它喝完。我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因为我无法预料到未来。我打开手机的备忘录,我想写点什么。随便记一点,把它作为我未来作品的草稿。我一直在学习略萨的工作方式,他写无数的片段,然后把这些片段拼成一篇小说。我的第一篇小说就是这样写的,我写无数的片段,没有一点关系,这些片段一直缠着我,让我不得脱身。然后我较劲脑汁把它们拼在一起。《纠缠》。我的朋友说这篇小说就像拧在一起的麻绳。我承认他们说得对。你知道,编织麻绳的过程并不能让我感到快感,而只有把它们拧在一起时,你才能发现写作的乐趣。就像现在,我想写一些片段,也许能融入我的新小说里。我会写我在这里遇见了一个胖子一个瘦子(我无法给人物取一个现实中的名字。这对我来说太难了。我小说的人物更像是特工,他们拥有代号,但没有名字)他们带着我走出了白夜,一直走到西岸的另一个酒吧,但我们什么也不干只是坐着喝酒。
“我们要干些什么呢?”胖子明显摸不到头脑。
“喝酒”
“操。我还知道我们在喝酒呢。我是说,除了喝酒我们还能干些什么?”
“唱歌。你唱吗?”
“我不唱。你唱吗,瘦子?”
“我也不唱。”
“那我们他妈的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们什么也不干。我们在等。”
“等谁?”瘦子也好奇了。
“等待戈多。”
“操。你别搞文艺青年这一套好伐。”胖子有点生气了。他挥着拳头好像要打我。
“开玩笑的啦。我们在等待一个听故事的人。我知道她很快就要来了。”我就知道我说的没错。当她走进,我们三个人的眼睛都开始发亮。
我不得不说,我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一个愿意和男人喝酒聊天的女人。胖子瘦子在起哄,把她往我身上推。(“你的听众!”)胖子推的太用劲了,给她的胳膊上推出一个红印。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胖子,你他妈慢点。”
胖子不好意思的笑了,我知道他在向她表达歉意。
“不能就这么算了吧”瘦子开始打岔,“得有点惩罚啊”
“嘿嘿”胖子笑嘻嘻的,露出缺了一块的板牙,
“瘦子,你说罚点什么?”
西岸的酒吧总是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连同胖子瘦子和身边的这个女人。我想起昨天晚上的梦,我,小爱,那位朋友,D和小莹,我们在一起打牌,不知道怎么,我手里的牌出现了五张J和七张Q,我醒来之前一直在想要怎么把手里的牌打出去。
“你知道怎么把五张J和七张Q打出去么?”
“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感觉到一种虚假。半个小时前我们几个人还是陌生人。现在却坐在一起喝酒。装得像认识好久的朋友。”
“哈哈大作家要开始写小说了。我们很期待你的故事哦。”瘦子在调侃我。
“三个小时前,我刚刚从朋友家里出来。他为了一个女人抛弃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更他妈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女人并不爱他。她快把他榨干了。而他这个傻逼,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不愿意醒来。”
“……”
“不管你们信不信,但就是这个傻逼让我想起了我的女朋友。两个月前我用买烟做借口从家里溜出去就再没回家。你们知道更搞笑的是什么?我他妈根本不抽烟。我女朋友当然知道,但她还是让我遛了。妈的。因为这不是第一次。她已经他妈的习惯了。”
“……”
“你们有谁会在和女朋友开房的时候溜掉?正常人应该是迫不及待吧。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一定要详细和你们讲讲。我感到一种可怕的轻蔑。这种轻蔑瞬间让我精疲力尽。我知道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没办法进入她的身体。妈的。让我看到她的阴道我可能会当场吐出来。你们能理解吗?这种轻蔑像是一种疲惫,疲惫到难以忍受。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知道,我不能……”
我真的不想哭的。流泪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懦夫。但我知道现在只能哭。“你们能理解吗?”我用衣袖擦了擦眼泪,“你们应该理解不了。”
“也许这并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荒诞。”我听到女人低沉的声音。当我抬起头,胖子,瘦子和那个女人已经不见踪影。
我坐在白夜酒吧熟悉的角落。眼前的咖啡还未喝完,手机屏幕不停闪动。我看到备忘录显示我已经写了5000个字。女人的这句话完全打断了我的小说。我无法再继续写下去了。(“也许这并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荒诞。”)算了。还是说回那本小说吧。作者是个天才,但她写的故事无聊透顶。男女之间的故事无非脐下三寸。有什么好写的?每天我都会写一些东西,但是我从来不写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好写的呢?除了无聊还是无聊。而且你知道,你干点活儿,女人们总是爱问这问那。每天早上七点,只要我抬头就能看到小爱熟睡的脸。以我的经验来看,三分钟后她就会苏醒,然后问我那个一成不变的问题“你在干嘛?”
“写点东西”我每天早上都会这么回答她。但我很好奇,你他妈真的看不出来吗?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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