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之龟

By woobyone at 2021-03-29 15:15 • 238次点击
woobyone

乡下来的青年甲走过蓝色塑料盖的垃圾桶,走向这个家属院似的小区其中一栋的单元门。上了二楼右边,他用锁匙捅开,开了门看到另一个青年乙在笔记本上看电影。他凑过去也看看,屏幕上,那个将来会出演都市轻喜剧的青年,此时还是个来自乡下的瘪三①。还有另外几个角色,与其说这些瘪三在高雄寻找梦想,倒不如说他们在找活路。可侯孝贤老爹的营造是那么的精妙,青年甲感到这个土气的词会破坏气氛,就说起了别的。

他说,啊,生活看不到希望。
乙说,您受了什么打击?
甲说,没有,只是无病呻吟。
乙说,那您请我吃晚饭好吗?
甲说,冰箱里有剩——
乙说,中午我已经吃光了。

甲在心里操了一下,那等着另外的乡下小伙子回来一起吧。四个人住在同一间卧室里,甲是这件卧室名义上的主人,那是公司配的宿舍。这套房子里还住着另一个寡言的姑娘,他们对她没有男女之情——生存压力会导致激素跑偏,分泌出来的东西让他们不再喜欢姑娘,除非特别好看。但是特别好看的话,也就不再属于他们了。例如墙上贴的那张画报里的小明星,那个来自台湾的小姑娘穿着长筒裙和帆布鞋,十分文艺的弯着腰,胸口两枚图钉似的奶难以觉察的微微抖动——过了一会儿丙回来了,聊起了这个小明星敬业而礼貌,一天可拿八千块。他们一致认为小明星被丙的公司老板包养了,那是个小红二代,当知青的时候就在云南开赌场、组织城里去的青年和当地老乡干仗,这样的性格、这样的家世,改革开放就搂了很多钱。自然也包养了不少女人、生了一串葡萄似的私生子。以上信息是他们等丁的时候批露的。随后,丙还有把握的嘲笑他们是不是想着小明星去过厕所。乙略猥琐的说,用得着去厕所吗?甲严肃的表示不稀得,因为他正在经历审美转型,从文艺范儿往动真格的方向转变。

甲说,i mean,real。u know,realibilicoolity?
丙说,gota it,so,wut shall we eat?
丙说,real shit or fantasy big dinner?
乙说,holy shit mother fuker!

甲和丙都看向乙。乙捂着电话说,哈哈,大为被开除了。然后开了免提叽咕叽咕的外放着。大为就是丁,他被开除是迟早的事。他在一个互联网公司上班,那地方不仅大也很远。他每天回来睡觉,总是打很大的呼噜,闹钟在天不亮的六点响起来,手指哆嗦着关掉,六点十五再响一次,继续睡,六点半还要响一次,仍然接着睡,甲就忍无可忍把他的手机拿去扔了——这样的事情反复几次以后,丁公司的考勤就来咬他(资本家养了许多大狼狗),他就被开除了。然而实际情况比迟到更糟:半年以来,丁的选题被一连否了三个,他再也不能为公司生产任何有价值的视频了——在有树的大学的校门外面,丁一边吃着手推车麻辣烫,一边说起了三个选题:1 在一个不可言说的日子,沿着新街口外大街到木樨地的路线行进并记录沿途所见所感;2 偷拍一个特殊的保安公司,他们的主营业务是帮外地来的人捉拿另一些外地来的人,然后塞到笼子里送回老家。3 采访一个歌手,这个公司倒没有为难,然而忽然有关部门把那个歌手封杀了,再次失败。丁吃着耸耸肩,表示接受命运的审判。然后他们谈起了伍迪格斯里的签名版冬不拉值多少钱、按照阿德勒的幸福观开挖挖机和当县长是不是一样、塔尔斯基的语义学一类的话题,你不会感兴趣的——月亮升起来,照着这四个没背景、没水平、没投降所以绝对没机会的知识分子,影子投在地上像野生的笋。

甲说,离开这儿,我决定步行离开这儿。
丁说,被开除的是我,你好好的呆着吧。
乙说,您有北京户口,等于坐拥八十万。
丁说,您妈的逼。
丙说,唉,气氛为何如此惨淡?
甲说,因为麻辣烫的麻不该是麻酱。

不是说笑,人民大学西门的走鬼麻辣烫真不好吃。这里是一片食物的荒漠,然而稍微用用脑子就知道北京肯定有好吃的,而且比别的地方高档三百倍——但那可不是为没背景的年轻人准备的。这个地方适合有理想的人奋斗,尽管目标可能很卑微仅仅是一栋房子。但是绝对不适合生活,至于如何把生存捏造成好像在生活的样子,请移步豆瓣看文艺逼们的表演。甲抬头看一眼,噢那不是月亮是北方的路灯,他下定了决心,吃进一条海带。大家也都吃完了打个饱嗝,穿过万泉河立交桥的下面往回走。灯光忽而轻佻,他们嘲笑乙连人民大学都考不上,又忽然严肃,甲开始了沉重的自省:妈的三年了,整整四百多天,鸡巴毛都没做出来。爱情,他似乎也许拥有过,但不是这个时代的主题;金钱,是这个时代的主题,但他没有拥有过;权力,是这个时代加粗加大的标题,他流出了很多的酣口水。只有丙,可能年龄比他们小三到五岁,而且从事的是有前途的影视行业,他的头顶还有光。他们拎着啤酒瓶,时而在路边撒一泡感叹号形状的尿,有的人有时候走在前边,有时候有人走在后边,路过一辆拉西瓜的马车,啊,所有提到马的现代诗都出名了……五分钟以后,走过一个中学高高的教堂似的钟楼建筑,过了路口再往前一百多米,他们去麦当劳喝咖啡。四个人合要一杯,丙端着纸杯,乙拿着糖包,甲嘟起嘴巴,是丁给的钱。大家坐在靠窗的地方呆呆的望着。那匆匆的人啊,外面已经降温啦;如果不能做自己的主人,来到一场做什么呢?他们继续兴冲冲的聊着许多丧气的话,似乎很享受未来被扼死在话语的间隙里。纸杯的口都融了,好在并不孤独:有很多人陪他们度过难眠的夜,这些无家可归的家伙们更惨,七八个散落在角落里,一杯咖啡都不点,红色贝雷帽的服务小哥像路过家具一样的路过他们,过来提醒买了咖啡也不许抽烟。这时候乙正在讲一个应时的笑话。说是在清朝有一个人走路慢吞吞的,黄昏的时候碰到一个巡夜的差佬,盘问他这是要去哪儿。他说要去某地。那个差佬就以犯了宵禁的罪名把他锁起来。那个人自然不干说天还没有黑,你凭什么捉我。差佬说,你他妈这个走法,到的时候肯定就天黑了。乙总结道:发觉(掘)正能量,现在是最好的时代,要搁古代晚上不回家都要杀头!这激起了一阵不怀好意的笑,然而还没有结束忽然被罕见的一幕转移了:那些惨人之中的一个竟然在洗手台那里洗起了头。咦,这是什么操作?他们喷着烟歪着头看,感到一阵湿漉漉的冷,就把头缩起来通通变成了乌龟。

注① :张世在《风柜来的人》里的出演,后来他又演过《粉红女郎》。


狂犬吠墓里看到过2

anchoran at 2021-03-29 22:30
1
登录 后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