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乔和小张的预言

By 共识度夫 at 2020-09-30 07:05 • 257次点击
共识度夫

马乔


马乔准备写本自传
他构思了几天,想了想
也许会写下
所有低矮的天空
林荫道,他经常走过这里
他也不想写自己想什么
自己的心里感受些什么
他也不想写自己的过去
只是写每天就这样
越来越接近死亡
接近那个节点
让所有事情都成为空虚
女人的丝袜,钱
都是空虚了
因为那时他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
他只看得见地狱
他省略掉所有夸张的
煽情的修辞
什么他内心有机器在轰鸣
什么过去的罪行把他驱逐至此地步
他只写了些林荫道
低矮的天空
因为他不想告诉别人任何事情


马乔过去写了许多抒情诗
现在他写不出抒情的东西了
因为他没有富余的心力
去放在女人和口头慈善事业上
虽然那些翻垃圾桶的老人
都已经驼背得变成角尺
他们已经全然没有了人形
但马乔也没心力去写了
当马乔不头痛时
他听见有人抽纸
他转过头
看见三四个一模一样的人在抽纸
接着他们擦了擦嘴
他又看见九个,十个
长得不一样的人
他们在抽纸
有的人抽了纸就消失了
有的人擦了擦嘴
马乔不头痛了
他就再也看不到别的人
只有他独自在房间里
想着过去的事情
过去失去的一切
不仅让他的过去是失去的失去
也让他的余生有了一大片空白
马乔的心浑浊而灰暗
不是光也不是阴影
几乎是一堆堆细碎的垃圾
暴晒后褪色了
倾倒在灰色海里
但也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比喻
他的心能深沉地
吞下他本身
吞下马乔周围的人
还有许多事情
过去的空洞,现在的空洞
未来的
它们让马乔坠落


马乔以前总是能尽力写东西
写的时候,他的思想和头脑
都去转动了,他用了力气
但他现在头脑昏沉
他在窗台边
吸云彩做的纸烟
吸电线杆影子的纸烟
他脑子里的女人进来了
他看着她的腿
他对她笑了笑
然后那些法官,死神和看守
都进来了
他们明明应该呵斥他
刁难他,盘问他
剥夺他的支撑
让他被冲进荒野
但他们来这里后
只是在表演
如同在让他陷入梦境
所有事情
一会儿成真
一会儿破灭
法官说他本应该征服一切
但他到头来一事无成
死神也说了什么,看守也是
但都无所谓,他不在乎
马乔的生命已经快要熄灭
特别是他的精神
他心灵里错乱的画面中
没有燃烧的刺猬之类的笑话
只有他的心本身
只要他的心灵还在
死亡就是多余的
地狱也相形见绌


马乔做完今天的五次礼拜
和他的神暂时告别
他也和他的朋友告别
他走出去
去旷野中
但他心中的魔鬼
把他锁在了棺材里
埋在土里,没人知道
所有想法都破灭了
所有想象的画面,场景
过去的片段,破灭了
魔鬼帮助马乔保持自己的本性
让马乔的形容和灵魂不会变易
永远只是马乔原本的样子
哪怕开口说几句话,睁开眼睛
对马乔都是无比艰难
诗歌是一项任务
或是邀请
要让马乔把话说出来
但马乔什么都不想说
飞马,巨型夹竹桃,英灵殿
没必要说
都只是语言的魔术和游戏
前齿轮,后齿轮
几人合租的公寓
没必要说
都只是业已存在的东西
所以诗歌非要让马乔说什么
马乔却明白
诗歌什么都不应该说
马乔心里,那些过去的事
过去的人
他们都死去了
只有马乔还活着
所以马乔像是收尸的
像是守墓的
他还年轻
但他却已经死了
诗集里
不是红墙绿瓦
就是买肉做菜开车射精
这些需要说吗
这就像与人交谈
总有人想和你说些什么
灵魂只是乘客
而肉体只是载具
肉体不是你的,只是受你支配
你是奴隶主
而你的每个细胞都是你的奴隶
马乔拍拍脑袋
笑着对自己说:
“你怎么想这些小学生
才会想的可笑东西?”
于是马乔去买了杯奶茶喝
然后马乔去找了个工作
行了吧?可以吗?
马乔想起以前有人说:
“马乔,你真可怜”
马乔回答:
“既然不给我钱
就不要免费说我可怜”
马乔打扫着墓地
在小房子里抽烟
他写了很多诗
不过没有哪家出版社看上他
他也不是自作多情的
情感丰富的
喜欢想象的蠢货
所以他不会拿着诗
去念给那些坟墓里的死者
去念给来墓地的人
突然有一天
黄河倒流
荷兰隆起,变成大雪山脉
公猫变成母猫
母猫变成舌头有倒刺的人
许多人觉悟了
都联合而成为一体,精神相通
诗歌对马乔说
现在你该写点什么吧
但马乔都不在乎这些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写
马乔永远不会在乎
天上有几个太阳
不在乎河水干涸没有
马乔所有的思考
都只是笑话
所有的创作
都只是这个世界的赘余
他也认识了几个诗人
务农的,无业的,做会计的
但马乔都不在乎这些人
只有他的作品,像半个人
半个人,和马乔一起谈话
互相嘲笑,侮辱,浪费时光
马乔看着他的作品
就像看着一个只有一半的人
那个人腰部没有皮肤
所以能看见内脏
那个人的灵魂只有一半
所以不是连续的
而只是片段的集合而已
那些一首首的诗
就是一个个的片段
“写不写,写什么,怎么写”
从一开始,就有了这个问题
马乔就这样
反复不断地自问
现在他能给出最后的答案了
让这个问题彻底结束
他不写了
他什么都不写
他爱怎么写怎么写


内心太黑暗
所以太脆弱了
看不下去蓝天白云
听不下去歌声
越孤独越拒绝一切
就像暴雨
让我出不了门
待在房间里
看电视上小偷小摸的新闻
我小学时候
羽毛球飞到了树上
把球拍扔上去
企图打下来
但球拍也被卡在了枝叶里
人活着
青春被黑暗困住
把生命的全部力量抛向黑暗
企图走出来
但生命也被慢慢磨灭
就在这黑暗里
它物化而侵蚀我
我也物化而失去了自己
每天扭动着肥胖的身躯
摇晃着浑噩的脑袋
穿着蓝衣服的人们走来走去
在这里拥挤
又在那里互相远离
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做不到


马乔用水在地上写诗
在他惨淡的人生里
只有诗能让他和自己相处
那些女人,那些食物和饮料
平常的老房子,稀奇的杂耍
都只让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些低劣的,寡淡的语言
印证了他的模样
——乌云下的死灰
不可能复燃了
没信号的地方
寻找着别人的人
脸上皮开肉绽
如同灵魂随伤口而泄漏
他就是这样的形象
他写下来
但刚写到结尾的句子
开头的句子已经干涸了
所以他只有不断地写
地上才会始终有他写的东西
这些水做的诗蒸发了
就像以前那些小孩
在同一块地面上撒的尿
也都蒸发了
形形色色的人走过这里
但那些生命都不会
为了马乔而哭,或者笑
不会给他钱,也懒得骂他
就像马乔自己的生命
也即将损耗得一干二净
即便让马乔看见
他自己完整的形象
成功时的形象
有钱,健康,自由
他也会一样痛苦
因为他深知自己的内在
就是地狱
地狱的火焰搅拌着,裹挟着
邪恶的灵魂们
哀嚎的灵魂残骸们
不论贫富,不论男女老少
那么多人的灵魂都在受火刑
就在他体内
所以他知道那光鲜的形象
只是欺骗自己而已
噩梦醒来
来自地狱的炽热感
恐惧感,黑暗的余波
随着庸碌的又一天消退
但低微但不渺小的孤独
庞大的孤独
仍旧在马乔心中
低微但不屈服的马乔
知道哪里都不属于他
成都,菜市场,上海
富春街,南桥花苑,地下停车场
他在翠湖公园
用水写着他的诗
每天都是太阳,蓝天
美女,笑容,支付宝红包
但所有这些东西
都不会像人们滥用的
它们的寓意般一样
拯救马乔


我接到马乔的地方
在石屏会馆下面
他没有迷路,所以准确地
在我说的地方等着
马乔像是一辈子没睡过觉
而且也因此忘记了什么叫睡眠
马乔看起来需要长眠
毕竟我想不到哪里的床
能让他恢复青春
或者也许
他从来没有过青春
我带马乔去吃了炒米线
烤茄子,烤鱼
魔芋,牛肉,羊肉
鸡屁股,腌菜,小瓜
洋芋,豆腐
我问他,好吃吗
他说,一般
我们一直在漫无目的地走
但是我们是在走下去
他的膝盖和小腿酸了
他就在得胜桥的天桥台阶上坐着
现在是深夜中的深夜
马乔对我说:
“不要在心里贬低我
因为你也不咋地”
我不知说什么
我年轻时喜欢在昆明
晃悠,游荡
过去那么多年
我的人生仍旧没有改观
我对马乔说:
“看看公园里的摊贩
看看女人。看看书吧
不要再只看你自己”
马乔走起来
街道就像展馆的走廊
他经过无数画和照片
还有雕像,还有被展出的生命
它们加起来就是马乔的一切
在马乔走过的地方
上演着地震或死寂
不过再打起精神看几眼
它们又仍旧是灯
马路牙子,排水口
关闭的卷帘门,垃圾桶
窗户,莫名其妙的人
但稍不留神
又看见马乔刚刚
踩着某个男人的脸走过
我把啤酒倒在自己头上
最终只倒了一半
另一半因为我还是胆小
所以都洒在地上
没有了幻觉
我反而更恐惧更痛苦
因为看不见那些新奇的东西了
我受不了,胡言乱语了几句
就扔下马乔自己走了
马乔的确比我厉害
但我好歹能正常地生活
像你们这些读这首诗的人一样

小张


小张带我到城市花园吃饭
我说
很多时候我想找个缝隙钻进去
钻进女人的阴门
翻开的书,奇数页与偶数页之间的缝隙
夜晚灯光在无人地面的缝隙
还有我看见这块蛋糕的夹层,是黑暗的一条缝隙
我钻进去吧
只是离开了此时此地
却没有去什么地方
因为我想象中的事情
也是我不得不面临的事情
他们压迫着我
让我继续糊涂下去
我飞向缝隙
像尘埃飞向黑洞
缝隙里可能有辐射般的力量
所以我会变异成别的东西
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有
只是像我回到自己房间一样
在城市花园餐馆
我被挤压在这栋楼的墙缝里
但我的内在籍此释放出去
像个酸橙子
小张觉得我在描述做爱
但我不是啊
春天,灰尘盖在花上
夏天,灰尘盖在花上
秋天,灰尘盖着土地
冬天,雪盖着灰尘
我和小张吃完饭出去
我意识到我还没有
好好了解过这栋建筑
它的第一层和第二层
在外面看起来的缝隙
我仍旧没进去过
在里面的缝隙,我曾踩在脚下
但也没进去过
缝隙如果扩大下去,把那里镂空
二楼的人就掉到一楼了
我钻进小张和我之间的缝隙
外面寒冷,阴暗
进了缝隙,什么都没了
我不可能出去
所以世界上我不在了
我永远消失了
不过我和小张之间的缝隙
不可能会不在
我梦见自己赢得一切
扫清了黑暗的敌人
还有身上的负担与魔障
太阳把光影投在我头顶
在所有沉重的战事后
我一边加冕,一边复苏
都结束了
这个梦把黑暗无边的缝隙撑满
但不会撑破


我现在坐在城市花园对面
我现在坐在大马路上
我大脑里塞车了
飞机撞向邮轮
那些冲过来的车把火车拆散了
倒下的楼房把金星立交掩埋
我在昆明
看见许多自己的幽灵在闲逛
过去的我在这里留下的幽灵
他们傻了吧唧地走来走去
当我在城市花园里坐下
随便吃了点午餐
除了我被搞乱的脑袋
我的一切在此时此地
又都与当时此地的幽灵重合
被囚禁在暗无天日地牢的人
他们想不到未来
也看不见漆黑的现在
只能反刍脑子里的过去的故事
不过我活在阳光下
每天都要干活
每次结账时都会心疼
我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也没人被关在地牢里
我的幽灵们把这条路堵了
把那条路堵了
不可见的,脆弱可笑的街垒
我有时候想起小张
不过没什么意义


小张像秋天一样在这里
她眨眨眼,路边的秋天就
开始了它的屠杀
那些生命落在地里
那些草木和那个太阳腐烂
秋天里没有任何考验
没有任何考验
来考验我是什么样的人
来考验我能不能做到
这件事,那件事
文字能映入你的眼睛
但我的灵魂不会被谁接受
所以我们也只是眼睛的朋友
我的人生山穷水尽
只是被软禁在这温吞的秋天
我的心死了
你对我没什么感情了
除了仍旧经常犯傻
没什么能证明我年轻了
在秋天要努力工作
发动机器收庄稼
打扫门口的叶子
我的青春早夭
但我还没到老有所依的阶段
所以我看起来就是那么蠢
只能写些幼稚的抒情诗
小张要么忙着看书
要么不忙,想自己的事


这几天一直受到启示
我也意识到我不算
小张的朋友
于是小张的事情
好像都和我没关系了
从书里,电影里
不会看到自己的历史
只有自己的念头和梦
能折射着自己的故事
从你身上
我看见我认识的许多人
我想象的许多人的缩影
所以和你相处
就像和我想象的产物相处
因为所有的行为都一样
所有的结果我都能预见
总结起来
脑袋加工着过去
所以脑袋是拥有过去的
脑袋里预演着你
你和我有关的部分
完全契合我的预演
我很难过
我一时冲动
删了你的联系方式
我再也联系不到你了


这段时间有过几次动摇
今天早上又动摇了一次
感觉到一丝恐惧
又一次幻想着
有人在我背后
用力打我的脑袋
昨晚半梦半醒的时候
我又被过去困住
像闹鬼的房子
我的过去化作鬼魂
在我大脑房间里作祟
所有故事里
都不会讲述主人公过去的错误
那些细碎的,荒唐的错误
不可避免的,生命途中的错误
或者因为作者不是主人公
或者因为作者是个无暇的圣人
所以自传的主人公,总没有错误
不论是难过的事,懊悔的事
还是羞愧的事
但我自己
就有很多这样的事情
我做了很多错事
就像我是作为过去所有错误
而在活着一样
毕竟眼前的生活毫无意义
正在和我说话的人
那个人没什么过错,但我没兴趣
我的脑袋也不能思考
因为它一思考,就站在了悬崖边
和小张分别后
我有些心灰意冷
我宁愿每天奔波劳累
做没完没了的苦力活
吃了上顿没下顿
都要好过我现在的生活
喂食自己,麻醉自己
就是等待着一切都腐烂消亡
我第一次和小张见面时
我没有假装自己是个很优秀的人
结果就是,我和小张什么都没有
现在,小张是个聚会
而失眠是这聚会的入场券
我一失眠
小张就领我进去
让我过去的那些人
七大姑八大姨,朋友同学
老师邻居陌生人
都变着花样来折腾我
因为我过去的错事
可笑的,可悲的
可耻的荒唐事
太多了
任何小说,电影,长诗里
都不会写
主人公有这些破事作为过往


我在书店里看见你
你站在某作家的柜子前面
手里拿着两本他的书
我走到你旁边问:
“你喜欢某?”
“对。”
“这个柜子,上下两排,
都是某的书。
但是,他不怎么厉害。
某某才算厉害的作家。”
我们聊了一会儿
你把一本放回架子上
但我们离开,结账时
你还是买了剩下的另一本
我们随便走了几步
我说:“那本我看过了,
很适合你这个类型的读者。”
“什么类型?”
“就你这个年龄,你这个样子。
不仅指外表的样子。”
你笑了一下:
“你是对女人有偏见吗?”
“不是。
不过,我虽然觉得某不算厉害,
但他也当然有可取之处。”
事实上,我根本不在乎
某有没有可取之处
所以我是随便说的而已
但我是真的觉得
某不算厉害
在那之后
我和你在城市花园吃过一次饭
听着你随便说了说
一些对我没有意义的事情
在这种饭店,我很难找到自己
走在路上,待在房间
我也很难找到自己
那些人总是充满了自信和热切
他们找得到自己在哪里
因为他们自己与他们重合
就在他们在的地方
于是他们完成工作
他们追求女人,他们轻松地交谈
但我的一切都像狂风
我抓不住自己
于是只能被吹得无依无靠
我现在很难确定
和你说话的意义何在
于是我想不在乎外界
想就这样趴在桌子上睡觉
即便我的衣袖会沾上汤水
我的眼球会被油给腐蚀
我就这样一身狼狈地
走出餐厅
翠湖的风吹到我脸上
那些广告牌上没我的名字
没人认识我
没人喊我的名字
我睁着眼坐着白日梦
它们都很曲折,错乱
我在大街上躺下
一只猫过来舔我脸上的肉汤
猫的舌头上有很多倒刺
我虽然不喜欢某
但还是买了一本某的书
一本某某的书
我把某的书送给你
这样我们下次就有些谈资了

构思

我在纸上
画了个火柴棍组成的人
它虽然是个火柴棍人
但它有正常的手
正常的脚
因为我没把鸡翅
和青蛙的蹼画它身上
它没有被画上情感
思想和精神
但它会被认为是在指人
这几根线段
一个圆圈
居然被认为在指人
你会说它童真,简洁
可爱也好,简朴也好
丑陋,毫无意义也好
起码你带上了好奇感
提起了兴趣去看它
但我在你面前
你看着我
没让你有什么变化
因为每天都有许多人
在你眼前闪过去了
你不会对我有任何评价
不是因为我比火柴棍复杂
而是因为你没有触动
你最多只会
往旁边轻推我几公分
因为你忙着去上班
下班了,你骑着共享单车回去
夜晚刚过去,我刚醒来
你刚刚下班
你的衣服上都是水泥
你的手套也斑驳
走不出来,结束不了
这些琐屑,渺小的嗡嗡震动
你因为累,只想喝水休息
所以你的眼睛没把我看进去
你想着自己所想,走过去了


很少看长诗 你这首挺耐看的

uqinzen at 2020-09-30 1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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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qinzen #1 非常感谢,愧对你耽误的时间

共识度夫 at 2020-10-01 0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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