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衣

By beingh at 2019-11-22 16:05 • 147次点击
bein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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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布(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699608338/ 5

二百克

炉渣铺垫的坑洼道上,一支奇异的队伍松散前行。道上没人,一头马熊伴同一匹猎豹,在它们身后三五米开外,跟着一只皮色粉红体格精壮的猪,几个黑猩猩散落在远处。煤土路南面,沿途圈起一道青砖围墙,北边是一带狭长的水田旱地。田坎外临断崖,一川酱浊的浑汤日夜不息缓缓流逝。

她在六一桥头打量这一队散兵游勇渐渐走近,像小孩子一样充满好奇。

只见猎豹耸动肩甲神情淡漠迈步在先,马熊亦步亦趋眼光狡黠紧随其侧,长白猪四蹄撒欢追赶上前,猩猩们一路蹒跚雀跃,一路遍野觅食。豹子和熊毛色无光疲惫倦怠,赶上来的猪踢腾蹦跶,欢实畅快。她眼瞅着,正为那只猪的命运担忧,不想猪两耳一扇拱嘴大张嚷嚷开:“看!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嚄!猪也能说话?这声口很熟哇,一点不像瓮声瓮气的猪。她暗暗称奇,并不理会长白猪的诘难。莫非堂吉诃德走到哪儿,桑丘潘沙就撵到哪儿,这忽前忽后四处冲撞的猪,可不是劁猪匠杜尔西内亚?

在炉渣路同九曲河之间,那片龟裂稻田上四处散落着禾茬谷粒,几个水泥坟包模样的防空掩体消隐无踪。动物们没上桥,它们右转向南,鱼贯而行经过临街铺子朝院门方向去。院门外,地坝中央花坛里,参天雪松不见了,一头象,仿佛一堵墙,横在台基上。马飞燕左手一把短柄长棕刷,右手一根黑色胶皮管,一边冲淋一边刷洗大象的躯干。院门口,长队蛇行朝坡上餐厅游移,熟人当中有些半生不熟的面孔,她一眼看见站在传达室门外穿碎花红袄那人,是发小。

“刚才看见一头猪,一头会说话的猪!”她凑上前脱口而出。

说道这里,她停下来扫视对方,何小骢正摆弄茶匙,浓郁的焦香扑面而来。听说自己出现在别人的梦里,抬眼笑道:“你还梦见了我呀?”

她一惊一乍刚说完,发觉长队不见了;回过头来,小骢也踪影全无。她看见一角红袄在宣传栏背面一闪,阒然隐没。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小骢,一路追寻走近岗上的制冰房。冰室窗外,人字坡顶从售卖窗口的上方延展开去是一座长亭,长亭另一头是两条砖砌的方形廊柱。砖红色凉亭下居中安置一扇长圆形水磨石槽盘,槽盘中间凸起一溜四五十公分高的水泥墩子,墩子两边各有一排水龙头。她看见儿时的伙伴、从前的工友还有市场部的前同事们分坐水槽两侧,围台畅饮,一条哈巴狗在人们脚边寻寻觅觅,不时扬起花斑脸吐出舌胎,哈赤哈赤,眼巴巴望着人们一勺又一勺没完没了地舔舐那乳白中透着鹅黄、奶香混合了鸡蛋味的雪脂冰凝,二十四个龙头汩汩流泻,扎啤和牛奶在槽盘里回旋。散兵队再次出现,它们来到槽头啜饮琼浆,猎豹打湿了胡须,熊和猪,拱嘴扎进槽盘里吧嗒,在牛奶和酒之间来回撩拨,奶滴子酒花四溅,犹似参照洁面步骤洗脸的女人,冷水沁一沁热水温一温,热胀冷缩反复刺激,不知餍足,猩猩们缘木荡悠,从一根横梁晃到另一根,从长亭这头到那头,直捣冰室。

“好奇怪的梦!”何小骢瞪圆了比常人更大更黑的眸子,停下手说:“小时候那种冰激凌,这么多年我都再没尝到过。”

“可不!冰室关门以后再也没吃过那么纯正的蛋奶冰激凌。没想到光用奶粉、鸡蛋、白砂糖加水,就能做出我们终生不忘难以言传的美味,欸,你接下咖啡馆,没想过动手一试?”

“谁说不是呢?”何小骢浅露笑靥继续盘杯调茶匙,像风水师修正罗盘的方位,不时抬起眼梢瞄一眼发小。“你看看市面上这些大牌,哪家不用香精提味,再羼杂各式各样乱七八糟一大堆辅料,什么乳化剂啦、稳定剂啦、色素啊还有防腐剂,再说了,做冰激凌不比打奶昔调鸡尾酒,除了配比和拌料,还需要温控和冷冻时间匹配,我已经试过好多次了,就是做不出记忆里那种纯粹的蛋奶味儿、带点沙有点绵的口感,等我感觉差不多的时候,你也来尝尝,鉴定一下。”杯中旋流卷动茶匙,何小骢眼神迷离映出莹莹泪光。

“记忆有时候并不可靠,因为昔日不再,我们会自觉不自觉地美化那些印象,与其嗟叹明日黄花,不如珍惜眼前。”她看不得别人眼中噙泪,常常是不待人家泪水涌出,她自己先已经潸然泪下。说完上句,她慌忙垂下眼帘伸手拉起背带,忽然抬头问:“三线不是在冰室里待过吗?”

“配方就是她给的呀,还附了操作流程呢。”何小骢抽出台面纸巾揩拭眼角。“你想想,要不我哪知道怎么做,我可没进过制冰房。”

“猩猩打起秋千的时候,闹铃响了起来。我在枕上愣怔,记起那头猪,天啊!猪说话这口吻,分明是……我知道这样不好,即使在梦里,也不应该把人想象成一只猪,可猪说话那神态举止活龙活现就是……”

“做什么梦,也由不得你。”

“或许你说得对,其实我在心里从来没有真正地把她放下,哪怕做梦,都会梦见她以诡谲的形象、骇人的面目出现。得到这个梦的启示,我网购了几锭砝码给她,同时在她常常提起的那家网站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用户名和购物昵称一致,这样一来她按图索骥必定能够找到我,或迟或早,总有那么一天,她会的!到时候,我再把事情给她掰扯开;可没想到适得其反,她对你都不理睬了。”

“也不一定啦,或者只是她感觉没必要搭理。”

“在那个账户上,我再三强调她和她家里人的信息泄露同我毫不相干,却一点都没想起来还有极为重要的一件事一直忘了说。实际上,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她在什么网站同哪些人互动,过去不知道,现在也还……是不清楚,可她对你说,在那些地方有人一说话她就笃定是我。去年夏天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不久,都市报回顾了一场盛况空前的动画电影展。我晓得她四年前参加了这个影展的开幕式,所以逐字逐句看完报道,当即检索几个策展人和他们创建的论坛群落,凭记忆确定她提到过的多个ID,看到这些论坛上所有话题的封贴都是她变换ID针对我这样一个假想敌的谩骂。当时我呃……想她终于等到我寻踪而来,实现了她的报复,不,应该是抱……负,叫我再度领教她凌厉泼辣的攻势。”

说完上一句,她自觉讲话越来越磕绊,嘴张开来,有时舌头却不听使唤,气流通过口腔顺延着前一个字的尾音。她突然明白张口结舌除了脑筋急转不灵、吵架斗嘴说不出话来,还有这样一种情形。有时舌苔动了,吐字又不能即刻咬定音准,仿佛昔日重现,身临其境、熬煎其中。她记起当时的自己,面红耳赤、笨嘴拙舌、脑袋发蒙,叫人牵着鼻子走,此刻又因为情绪波动而紧张,她竭力抑制身体轻微的颤抖,间歇瘫痪的舌头和难以控制的颤抖令人不适并且尴尬,她及时调整状态,强拧不过,索性因势利导,须臾回复正常音轨。这种情况伴随着她的讲述旋起旋灭,接连不断,直至谈话终了,余音犹颤。

“你还记不记得,记不记得前两次你说出她的猜疑,我听了以……候似懂非懂不明所以?如果不是,不是看到那篇追记电影展盛况的报道,我就,应该说我根本就无从知晓进而发觉被她冠以什么样的恶名。你看,你看她对我的怀疑是不是,是不是毫无根据,就像,就像从前,她对我抱怨,抱怨其他一些女友,只是因为,因为她自己无法获悉真相,就想东想西、疑神疑鬼,臆造出那么多的假想敌,强加给她那些曾经的好友种种劣迹。比方说你承接咖啡馆这件事,她简直功不可没,你说是不是?”

她终于一吐为快,如释重负,在座椅上抻直了背脊,神清气爽,直视茶桌对面的发小。

“你可以接着对她说嘛。”何小骢捻起茶匙抖了抖搁在杯托上,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抬起一双油汪汪的黑眼睛。

她耸了耸肩,深感无奈。“你看,我一说起她,自己都有点不正常了,”她说。“等我觉察到这个疏漏,我早已经切断了同她之间那种单向沟通,之前,我指责她疑心生暗鬼,有一搭没一搭对屈家人还有你述说她的揣测和抱怨,正是她自己扩散了消息,她是不是因为这个对你不理不睬……”

“你把我的话也都说了啊?”何小骢润泽的双眸顿失油光。

“我都交代过了,你们劝我,不为别的,只为我俩和好。”她为自证清白,却令发小处境不妙,这在石碧秀眼里不啻是背叛和出卖。

Dying in the sun,音乐释放着蓝色的灵魂,Dying in the sun,Dying in the sun……Dolores清亮的嗓音回荡在晨间空阔的大厅。将近十点,两个剪影对坐在落地窗前,一只小箱子撂在茶几下。隔壁酒店楼顶上大钟敲响,西敏寺钟声湮没了绝唱。一个影子急忙动作,拎起一个小箱子推开座椅挺直腰身,再把椅背送回桌边;不一会,原地不动那个柔美的姿影摆了摆手,指间红光摇曳,蓝色烟雾袅袅散开,飘向吧台。

窗外楼下,高挑的身影正要斜穿坡道,肩负红十字小箱回望刚才坐过的窗口。榕树密匝匝的枝叶间露出一孔方洞,玻璃反光,依稀可见一条白亮的手臂来回晃动,她冲人影挥挥手,看到舷梯平台上遇见的客人在另一个窗口落座。她回身打量坡道上下有无行车,三岔口车辆稀少,行人寥落,酒店甬道拐出来一辆黑色M6,她抢过车头斜插高岩,回到药房。

数月来,每晚沐浴归寝不再出门时,她都要登录梦启之后圣诞节前注册的另一个猎户座账号。她做这事,就像有的人早起一杯水餐后剔剔牙、有的人逗猫遛狗被猫逗跟狗走一样,早已习以为常。她发觉,一般情况下,一件事顶多坚持两三天重复八九次,基本上就可以形成习惯,到了时刻,不由自主就行动起来。尤其在这个什么都追求快、特别讲求效率的时代,人们说哪怕一只猪处在风口上,都能飞上天。对她来说,光顾猎户座不光是自然而然,简直兼备强迫症倾向,一天不做这件事她是不得消停的。只是做早了,路上遇见更加窘迫,所以每到就寝,她才上网查阅动态。这个时候是她一天里最紧张同时又是最放松的时刻,工作劳顿全部都在浏览网页过程中烟消云散,翌日一觉醒来,一切都已归零。登录后,她照旧搜索“仲夏夜之110”进入TA的个人主页。页面左下侧一列图标如常,置顶的是一方木刻纹章,上镌M42,往下依序是巴纳德33、IC434、旺仔小石头,110只关注了这四个ID。一天,打水漂的小石片不见了,头像变成一只绿色的鸟——同DB石千浪的头像一模一样——学名凤尾绿咬鹃,俗称极乐鸟。极乐鸟依旧背向镜头侧目远眺,山丹色鼓腹掩在花青碧绿的羽翼之下,长尾拖曳。屏幕上,箭头下移直击这只由喙至尾呈S形、独立枝头的青鸟,页面一展,空白如旧,光标迅速关闭小窗回溯上方。她用食指操控鼠标滚轮控制右键,中指轻击左键,屏幕再次弹出一帧新的页面。M42更新了三条动态,每一条都跟了两三页评论。她在顶上面一条第三页底部读到了腌臜的祝颂。什么人这样仇视他,先人都不放过?她不知道,或许竞争对手。她自己没有爆粗口的习性,不懂打嘴仗,无意染指头像空缺充满敌意那一团虚空,继续翻阅上一条更新,末后一则评论同样恶毒,污言秽语直指性行为、生殖器,再往前,第三条煞尾仍是同一个用户。她猝然警醒,猛击口水横飞没头没脸的白板“ngid”,主页没有原创内容,从转发动态到分享链接的内容看分明针对她。毋庸置疑,ngid正是小石头石碧秀的第n个小号。石碧秀终于把持不定,按图索骥找到那个平安夜申请的账号,用这种极其恶劣自毁形象的出格方式告知她。

她随即着手澄清事实,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先从何小骢劝解、屈三线刺探说起。

她俩发生冲突后,何小骢又一次向她转达石碧秀在幼儿园里屡屡倾吐的心事,反复提及对她的种种猜忌以及无中生有的毁谤。尽管事实并非如此,她却并不辩白,而是笑而不语望向何小骢因为背光变得晦涩模糊的脸,神情暧昧,摇了摇头,似看着发小身后幼儿园大门外秋日艳阳下一群玩游戏的孩子——丢手绢、找朋友,这是她小时候最害怕的两个游戏,因为羞怯,她不愿意当众表演或在众目睽睽之下绕场子兜圈子,担心追赶不上丢手绢的小朋友便要一直转下去,如同长大以后害怕击鼓传花,她更愿意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和一队小朋友躲在老师身后晃过来晃过去,只要反应够快,总可以躲过“老鹰的利爪”——又像是远离尘嚣沉浸在一片幻境之中。那些过往,可不是一句两句话能够说明白的啊。她于心无愧,也奈何不得石碧秀说长道短、四处张扬。明摆着是欲加之罪,想要凭借她们共同的朋友施加影响,迫使她自证清白,说出不为人知的秘密。如今真相大白,石碧秀再度疾言厉色威慑恫吓,誓在清除心头之患。那些指责与攻讦,多多少少还是给她添上了精神负担。她日思夜寐总不忘记检点同石碧秀交往中自己有何不是之处,虽不至睚眦必报,可的确有些小心眼儿、爱使小性子,常常是你来我往,打友谊赛。同事屈三线不经意提起石碧秀,对前任嫂子的行为很是不解,不以为然,却没忘了旁敲侧击一窥究竟。在多年同事和朋友的夹击中,石碧秀的辱骂诅咒如立冬以后难得放晴的漫长冬季,阴翳彤云日渐隆盛。

怎么就不兴念别人个好?每当罗大佑嘎哑的嗓音溢出音箱,她总要记起沾石碧秀战友的光,两人一道挤在消防车里进入演唱会现场的情形。孩子出生以后,她所有的记忆几乎处处都有石碧秀在其中若隐若现。即使石碧秀毅然断绝往来,她不也依样画葫芦推挡回去;后来,石碧秀对她下手时,她没有反击,只是抵挡。其时事发突然,她连抵挡都不及格,在旁人看来,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击之力。这是她性格中的缺憾,缺乏攻击性。只要对她稍加观察,不难看出她并不是个乖觉之人,尤其执拗。后一点,何小骢清楚,石碧秀并不了解;就像她不懂石碧秀的愤怒和凶悍。尽管她俩曾经走得那么近,她还是不明白什么样的仇恨才能滋生侵害和攻击他人的动机,她的性情也不容许她低三下四死乞白赖,哪里会想到别人对她淤积的恨意。或许叫目睹整个事件经过并不知情的餐厅工作人员意外言中。她只相信,不属于自己的,即使千方百计也未必能得到;是自己的,迟早到来。

她们俩在一起,石碧秀总是滔滔不绝那一个;她则时不时打断了来一通歪理,故意顶撞和冒犯。无论户外艳阳高照或者星光熠熠、冰天雪地还是春风秋雨,无论在谁的家里,有时甚或电话中,话题总是围绕石碧秀的生活展开,线上的网友、虚拟的恋人,线下真实的朋友、同事还有邻居和熟人。谈话通常只有这一个中心,以及两个基本点——各个论坛的和平女神、恋人眼里俏皮的坏孩子。倾述者言无不尽,日复一日,经年累月重复着相似的内容。倾听者起初并不以为然,听得多了,难免耳朵起茧子,不是意兴阑珊便要转移话题,再么腹诽存疑。主讲者或谈兴正酣、意犹未尽,或戛然而止陷入冥思,旁若无人目光怔怔沉浸到华彩的想象当中,时而双眉紧蹙、时而嘴角扬起。只有在石碧秀匆匆收拾停当的起居室里两人得以默然相处,她们俩一个忙着在线聊天,一个席地而坐翻阅报刊杂志。电视开着,没人看。

此刻,她正坐在曾经作为石碧秀闺房的屋子里梳理旧事平复心绪。她记得医务室搬来之前她曾经来过这间房,同何小骢一道。还是很久以前,那时每到暑假,群工部都要举办夏令营,把职工子弟召集起来参加文体活动,抽调有特长的年轻职工进入各个兴趣小组担任辅导员。有一年,石碧秀提议排演舞台剧。那年她小学刚毕业,何小骢约她看排练,因为两人的兄长被安排在剧中——《青年近卫军》,对!就是这剧目。剧本似乎是石碧秀自选自编,何小骢的哥哥何渠协助修改定稿。她俩在一旁观摩,恰巧是处决叛徒那一出。当时她觉得石碧秀这个人难以捉摸,一如她那双变幻莫测的猫眼。《好久不见》远远传来只言片语几个小节的旋律,临近下班,主任又开始在他的电脑上循环播放这支令人心情惆怅的歌曲,自从几个月前同学会散后归来,偷菜和放歌从没间歇。柳氢起身关窗,五六米开外两根电线杆之间高架的变压器赫然入目,窗下花圃边并置着燃气和自来水井盖。那个时候,屋后还没有这些公用设施的接入总闸,如今看来这座小楼确实并不适合人居,她想。幸好幼儿园关张,石家最终因为变压器爆鸣闪火花同意搬迁。送出砝码半年来她百思不解,猩猩、马熊和猎豹,还有大象意味着什么?似乎石碧秀已经退休的同事马飞燕因肌瘤摘除了子宫和乳腺,那么大象或可寓意不可抗拒的病变,且以象体的庞大和灰色暗示绝症,洗象即是治疗和护理。豹和熊呢,莫不是为了石碧秀在这一场游戏中热衷扮演的角色做陪衬?绿荫夹道的穹隆下,石碧秀斜穿而过从岗上下洼地。如今石家老人住进电梯楼,楼上楼下两套两居室,方便子女照应。自从两次当众滋事后,石碧秀先是从院办调入档案室,两个月后又从档案室离岗,全薪退养家中,享有主动让岗那些中层管理人员同等待遇,不到两个月,适逢年底上级单位急需用人,石碧秀被借调主管机关。外调以后朝九晚五,石碧秀每天出门的时间延后,她们短则数月长则半年都难碰上,这半年来她还是头一回看见石碧秀,更加花枝招展。柳氢伫立在窗前久久不动。此刻,那件令人不快的事情已经远去一年。她想起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不由惊叹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即使兴趣爱好相投,对事物的体察觉知仍不免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方才,何小骢转述石碧秀的问题还在耳边回响:“她为什么还是让我对你说?”柳氢不屑于回答这个显而易见却极有可能被石碧秀复杂化的问题。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置气吗?她气石碧秀对谁都说,唯独不找她求证便耍手腕摆姿态,最终导致臆测和妄断。原因不是泄密和出卖,以及石碧秀口口声声当街咒骂或私下传播的背叛,而恰恰是因为她守口如瓶。她不像石碧秀,热情洋溢一任声音的洪波澎湃,震荡倾听者的耳鼓刺激她的脑皮质唤醒她的交感神经,及至后来,只要拿起听筒话题一切换到近日动态,她的四肢立时泛起疙疙瘩瘩成片成片的鸡皮粒。尽管如此,她也不希望同石碧秀在日积月累的怨怼中加深误解滋养仇恨,认为有必要建立新的联系把情况说明白。她没打算像石碧秀那样借助第三方居中传递讯息。倘若口误或理解偏差非但不能消除误会,搞不好事与愿违,截然相反。她考虑对话并不好把控,情绪激动容易演化为口角,依然难辨是非,尤其是面对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对象,见面并不妥当。她琢磨着,对立情形下面对面固然不可能,有没有什么方法即使不见面也可以道明原委,冰释前嫌;同时,还必须传递出这样一个信息——石碧秀欠她一个公道。恰好那时她开始网购,一想到这个主意,当即选购二百克一共三枚砝码,下单后即刻返回商品页面,留下好评:本想寻个环佩如意无字牌或者茶海公道杯,还是这个简单明了且意味深长,放在哪一边,好自权衡。评论人是“05处暑在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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